齐昊尘的分身站在停尸点的门口,看着那些家属,看着那些运输箱,看着玻璃对面的沉默。
那些跪下去的人,被他一个一个地扶了起来。但他扶不起他们弯了太久的腰,也填不上他们心里那个被挖空了的位置。
他的掌心,那个暗红色的烛龙印记,此刻极其稳定地亮着,像是一只眼睛,看着他,看着这一切,像是在说:这是你欠他们的。
欠。
这个字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不拔,因为它已经长进肉里了,拔出来会流血。但他也不能装作没感觉。
他转过身,走向小巷,走向那辆调查组的车。他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是陈卫国的消息:遗骸交接和身份确认在推进,祭坛第二层夹层的东西,你最好亲自来看。
齐昊尘的脚步停了一瞬。夹层。他刚才在那里的感知扫过第二层,没有发现异常。要么是夹层藏得太深,要么是他的感知被什么东西屏蔽了。
他把这个疑点记了下来,但此刻他的分身灯火纯度只剩半成,支撑不了高强度探索。他需要回本体补充。
齐昊尘的分身走向小巷深处,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然后散去。灯火顺着地下通道回归本体,石室里,齐昊尘本体的纯度从两成七跳到了三成。
三成。比之前的巅峰十成差得远,但足够维持承载和一次短途分身了。
他重新闭上眼,把感知沉入第一扇门,沉入齐渊的茧,确认裂纹20.0稳定。然后他分出一部分感知,顺着那个纯黑灯火的分身的连接,延伸到第二扇门,确认裂纹27.0稳定。
两个封印,两个茧,同时被他的灯火循环承载,像是一个人同时用两只手托着两个快要掉下来的盘子。只要他不松手,两个盘子都还稳得住。
但齐昊尘知道,这种平衡是脆弱的。任何一个封印的裂纹加速增长,都会打破平衡,逼他做出选择。
他暂时把这个担忧压了下去,重新凝聚出一个混合灯火的分身,纯度一成,派向城南,走向花鸟市场铺面,走下楼梯,走向祭坛第二层。
第二层的空间此刻被调查组的技术组接管了。灯光亮着,仪器在运转,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扫描祭坛的结构。
陈卫国站在祭坛旁边,看到齐昊尘的分身走下来,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祭坛的底座。
底座是石质的,厚重,刻满齐家的阵法纹路。但纹路的某一段,和其他部分略有不同。不是雕刻手法不同,是材质。大部分是青石,那一段是另一种石头,颜色更深,质地更密,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我们的探测仪扫到那里有空腔。陈卫国压低声音。底座内部是实心的,但那一块后面是空的,大约两尺见方。
齐昊尘的分身走到祭坛底座前,掌心按在那块深色石头上,混合灯火一丝一丝地探进去。
石壁后面果然是空的,一个方形的、密闭的、大约两尺见方的空间。里面放着东西。不是灯火,不是阵法核心,是更普通的、更 mundane 的东西。
纸。
齐昊尘的分身心脏猛跳了一下。纸,在灯火和阵法的环境里,能保存下来的纸,必然是经过特殊处理的。
他收回灯火,看向陈卫国。需要打开吗?
陈卫国沉默了两秒。你来看,你来决定。
齐昊尘的分身理解这句话的重量。这是齐家的祭坛,齐家的阵法,齐家的秘密。里面的东西,可能和他相关,也可能牵连甚广。由他决定要不要揭开。
他点了点头,掌心灯火凝聚成一根极细的丝线,顺着深色石头的边缘缝隙探进去,然后轻轻地、极其精准地,拨动了石头内部的锁扣结构。
石头无声地、极其缓慢地,向侧面滑开了一寸,两寸,三寸,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
洞内没有灯火,没有机关,只有一些被时间浸泡得发黄的、发脆的、但保存完好的纸张,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齐昊尘的分身伸手进去,取出最上面的一份。
纸是极薄的宣纸,边缘焦黑,像是被人匆忙间从火里抢出来的。纸上的字迹是齐建业的,他爷爷的,他认得,因为在兵器库的灵器上见过同样的笔触。
纸上写着:齐家血脉祭坛布置及封印调控全录。
齐昊尘的分身的脑子像一台计算机,瞬间把这份标题和之前找到的那本手书对上了。手书是概论,讲血脉祭坛之用有二。这份是全录,是详细的操作记录。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快速扫过。
第一页,祭坛的布置方法,七个节点,阵法纹路,血脉抽取的比例和顺序,炼化纯黑灯火的步骤。这些都是他已经猜到的。
翻到第十页,内容变了。不再是祭坛的操作,而是封印的调控。
齐建业记录了两个封印的详细参数:第一封印,坐标祖宅地下,封印对象齐渊。第二封印,坐标城东废弃工业区地下,封印对象未知,编号甲二。
甲二。齐昊尘的分身心脏猛跳了一下。第二扇门里的那个茧,在齐建业的记录里被叫做甲二。
而齐渊,是第一封印的对象,编号甲一。
甲一,甲二。齐建业当年封印了两个纯黑灯火持有者,给他们编号,像是在实验室里给样本贴标签。
齐昊尘的分身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十五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上,齐建业的笔触变得极其紊乱,像是写字的手在发抖,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被泪水或者汗水晕开了。
这一页的标题是:甲二异变记录。
内容不长,只有几行。
甲二封印稳定四十载,然近日察觉其内部灯火频率异于甲一。甲一之灯火为纯黑,沉静,可控。甲二之灯火虽亦为纯黑,然带波动,似有外力自外部注入,维持其活性,延缓裂纹增长。
换言之,甲二并非自然维持封印,而是有人,自外部,持续地,向甲二的封印内注入灯火,维持其活性。
齐昊尘的分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
有人在外面,持续给甲二注入灯火,让甲二活着,让封印不崩,让甲二保持在一个随时可以被唤醒的状态。
谁?
齐昊尘的分身继续往下看。
甲二封印外壁,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浮现新的灯火波动,自外而内,如潮汐。波动之频率,非齐家血脉,亦非我所知任何一种灯火。其性质介于纯黑与暗红之间,似为调和之物。
介于纯黑与暗红之间。纯黑是齐家的,暗红是影系的。介于两者之间,是调和之物。
齐昊尘的分身脑子飞速运转。有人用一种介于齐家和影系之间的灯火,从外部维持甲二的封印,让甲二不死,不醒,但活着,像一个被精心照看的、沉睡的、定时炸弹。
这个人是谁?目的是什么?是怕甲二死了,封印崩解,纯黑灯火失控?还是为了在某个时刻,亲手唤醒甲二?
齐昊尘的分身把这一页的内容死死地记在脑子里,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内容更短,只有三行,笔触极其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时间了。
甲二之看守者,身份不明。其灯火频率,我于晚年始觉其熟悉,然已无力追查。若后世子孙得见此录,切记:甲二之危,不在其内,而在其外之看守者。
看守者。齐建业晚年察觉了甲二的看守者,觉得熟悉,但没来得及查清就死了。
齐昊尘的分身合上那份全录,把它放回洞内,然后看向陈卫国。
陈卫国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他把内容看完。此刻才开口,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
什么内容?
齐昊尘的分身把全录的内容精简地、但完整地,转述了一遍。两个封印,甲一甲二,甲二被外部灯火维持活性,看守者身份不明。
陈卫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这份记录,我会拍照存档,原件你收好。
齐昊尘的分身点了点头,把全录重新放回洞内,让那块深色石头缓缓滑回原位,恢复成祭坛底座的一部分。
走出花鸟市场铺面,走到小巷,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但没有血月那天的那种诡异的红,是正常的、温暖的、让人想回家的红。
齐昊尘的分身站在小巷里,看着天边的云,他的掌心灯火缓慢地跳动着,那个暗红色的烛龙印记极其稳定地亮着。
看守者。甲二的看守者。介于纯黑与暗红之间的灯火。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名字。暗。林雅琴。陈卫国。苏晚晴。每一个名字闪过,都被他用理性按下去。没有证据,一切只是推测。
但他知道,那个看守者,就在他的身边。在某个地方。在那些他认识的人里。
小心身边的人。城主的话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后颈。
齐昊尘的分身闭上眼,把这个念头深深地、极其深深地,压进了心底最深处。然后他转身,走向调查组的车,走向停尸点,走向那些还在等着的人。
他需要把遗骸的交接做完。这是他欠他们的。
回到停尸点,家属们已经被安排进了隔壁的临时接待室。齐昊尘的分身推门进去,房间里坐着十几个人,有的沉默,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盯着地面发呆。
他走到房间前面,站定,扫过每一张脸。
各位,他开口,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是齐昊尘。御兽斋地下发现的遗骸,是我找到的。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的名字、年龄、被找到的地点、被确认的方式,都已经记录在案。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李桂芳。李桂芳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她的眼睛红肿,但此刻是干的,只是看着他。
刘大伟,十七岁,半年前死亡,后颈致命伤,影系所为。齐昊尘的声音很平,但这一行字,他说得比其他都重。他的名字,是被关在那里的一个孩子刻在石板上的。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看向李桂芳。
李桂芳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肩膀颤抖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齐昊尘的分身继续说:我们会继续找,直到那两百个名字,每一个都有答案。凶手会被追究,证据已经移交调查组。
他说完,后退一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那个白发苍苍的、驼着背的、早上跪下来磕头的老大爷,站了起来。
他走到齐昊尘的分身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那些感谢的话。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又磕了一个头。
这一个头,不是为了感谢。是为了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是活着的,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齐昊尘的分身站着,没有动,没有躲,也没有扶。他只是看着老大爷弯下去的腰,看着那满头的白发,看着地面。
等老大爷抬起头,齐昊尘才开口,声音很平,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淡的、温度。
别谢我,他说。这是我欠你们的。
房间里的空气又一次凝固了。然后,另一个人站了起来。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的丈夫在遗骸里。她走到齐昊尘面前,没有跪,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极轻微地。
然后又一个。又一个。一个接一个,他们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点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再磕头。但那个眼神,那个沉默的、沉重的、确认的神情,比任何语言都重。
齐昊尘的分身站在他们面前,承受着这些目光,他的掌心灯火在这一刻极其稳定地运转着,像是某种被这些目光加固了的东西,从血脉深处,从掌心,从指尖,稳定了下来。
他欠他们的。这个债,他还没还完。可能永远也还不完。但他会继续还,用他能用的所有方式。
他转身走出接待室,走出停尸点,走到小巷,仰头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
他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是苏晚晴的消息:我到家了,妈在做饭。对了,我刚翻到爸爸的一些旧东西,有一本日记,在阁楼。我还没看。
齐昊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苏建国的日记。苏晚晴在阁楼找到了他生前的调查日记。
他正要回复,苏晚晴的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日记里好像记了很多事,我还没细看。明天给你带过去?
齐昊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苏建国的日记。调查笔记是公开的线索,日记是私人的记录。笔记林雅琴已经交给他了,日记里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通讯器收起来,重新走回小巷深处,散去分身,灯火回归本体。
石室里,齐昊尘的本体接收到了苏晚晴的消息,他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苏建国的日记。阁楼。明天。
而他的掌心,那个暗红色的烛龙印记,此刻极其稳定地亮着,像是在说:往下看,还有更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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