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调查组的法医和技术组全部到位，第三层的遗骸被一具一具地编号、拍照、取样、比对。
齐昊尘的分身没有留在地下。他的灯火纯度已经降到了一成，继续待在这里没有意义。他让分身散去，灯火回归本体，本体的纯度从两成四跳到了两成七。
本体依然坐在祖宅地下的石室里，右手掌心贴着第一扇门的门面，裂纹20.0稳定。那个纯黑灯火的分身还在第二扇门前维持着承载，裂纹27.0稳定。
但齐昊尘的心思此刻不在两扇门上。他的感知延伸出去，延伸到城南，延伸到花鸟市场铺面，延伸到第三层，延伸到李桂芳。
李桂芳没有走。她坐在第三层的入口，靠着墙壁，看着法医一具一具地处理遗骸，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块刻着刘大伟名字的石板。
调查组的人给她搬了一把椅子，递了一杯热水，她接了，但没喝，只是握在手里，让热气蒸着她的手指。
齐昊尘的感知看着这一幕，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做不了更多了。他能做的，是把遗骸交还，是把真相记录，是让凶手被抓。但他给不了那个女人一个活着的儿子。
这就是他的极限。一个人，不管有多少分身，不管灯火多强，能做的事是有限的。他救不了所有人，他甚至找不到所有人。
齐昊尘的掌心黑色印记剧烈跳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你欠他们的。
下午两点，陈卫国的消息通过通讯器传来：遗骸的身份辨认已经开始，刘大伟的身份通过血脉匹配和现场物证确认，李桂芳已经签字。其他遗骸的身份辨认需要时间，但已经有七个家属被通知到了。
齐昊尘的脑子飞速运转。七个家属。七个人，要在今天，接到那个他们等了很久的、最不想接到的电话。
他放下通讯器，重新闭上眼，全力运转承载，裂纹20.0稳定，但他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
下午三点，齐昊尘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让家属看到遗骸的交接，要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作为那个把真相交还给他们的人。这个人不能是调查组，不能是官方，必须是一个他们能认出来的、和他们一样的人。
他分出了一个混合灯火的分身，纯度半成，从祖宅地下通过通道走向城南，走向花鸟市场铺面。
这个分身到达的时候，第三层的遗骸已经被转移了三分之一。李桂芳还坐在那里，靠着墙壁，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热水。
齐昊尘的分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李女士，他说，声音很平。我们整理了一份初步的清单，每一个被找到的人，名字、年龄、被找到的地点、被确认的方式，全部在内。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纸质的，打印的，上面有调查组的印章，也有他的签字。他把这份文件递给李桂芳。
李桂芳接过文件，她的手指颤抖着，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刘大伟的名字，照片，骨龄，死亡时间，死因，被确认的方式。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她的眼睛里。
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十七页。四十七个名字，四十七个人的最后记录。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纸上，砸在那个伟字的旁边。
齐昊尘的分身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等着。
下午四点，第三层的遗骸全部转移完毕，被装进专用的运输箱，送往调查组的临时停尸点。李桂芳跟着运输箱一起走了，上了那辆黑色商务车，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
齐昊尘的分身站在小巷里，看着商务车驶离，他的掌心灯火缓慢地跳动了一下。
他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但事情没有结束。
下午五点，停尸点外。
那些被通知到的家属陆陆续续地赶来了。有的被搀着，有的自己走着，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抱着孩子。他们站在停尸点的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一排排的运输箱，他们的表情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空洞。
齐昊尘的分身站在人群的外围，没有靠近。他的掌心灯火缓慢运转，感知扫过每一个家属的血脉波动，确认身份，记录，比对。
七个人，确认了七个。其他的还在等。
然后，事情发生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白发苍苍，驼着背，拄着拐杖，走到齐昊尘的分身面前，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这个分身的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大爷，齐昊尘的分身开口，声音很平。您是来认领的？
老大爷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然后，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不是向他跪。是跪在地上，跪在齐昊尘分身的面前，跪在停尸点的门口，跪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咚。咚。咚。
声音很闷，落在水泥地面上，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
齐昊尘的分身愣住了。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一把攥住了。
他伸出手，想扶起老大爷，但老大爷的膝盖像生了根，他的手像铁钳，扶不动。
大爷，您起来，齐昊尘的分身的声音此刻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淡的、慌乱。
老大爷抬起头，他的脸上满是泪痕，但他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极其深沉的、几乎是感恩的、虔诚的、让人无法承受的神情。
他的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的，破碎的，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找到了，他说。我闺女，找到了。
齐昊尘的分身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的闺女，八岁，血月之夜当晚失踪，她的名字在失踪名单上，她是那两百个名字之一，她是那个戴着粉色手表的孩子。
齐昊尘的分身闭上了眼，把这个确认结果压了下去。然后他重新蹲下来，看着老大爷的眼睛。
大爷，他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是我们要感谢您，是您等了这么久。
老大爷又磕了一个头。然后他又磕了一个。
周围的人看到了这一幕，一个接一个地，他们走了过来，走到了齐昊尘的分身的面前，他们的脸上带着和老大爷一样的、极其深沉的、让人无法承受的神情。
然后，一个女人，跪了下去。然后是一个男人。然后是一个老人。然后是两个。然后是三个。
他们跪在停尸点的门口，跪在齐昊尘的分身面前，他们的额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咚。咚。咚。
声音连成一片，像是一场无声的、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涌出来的、雨。
齐昊尘的分身站在他们面前，他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掌心灯火在这一刻剧烈地、疯狂地跳动，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深沉的、黑暗的东西从血脉深处涌了出来。
他想说别跪了，他说不出。他想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他说不出。他想说这是我欠你们的，那个词太轻了。
他只能站着。站着，像一根钉子，被锤进了地面，拔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在这一刻无比清醒，但心里那个裂开的缝，此刻被这些跪着的人，一下一下地，砸得更深了。
他想起刘大伟，想起那个递棒棒糖的少年。想起赵无极，想起那个唯一愿意收下棒棒糖的杀手。想起李桂芳，想起那个攥着塑料袋的女人。想起眼前的这些跪着的人。
他欠他们的。不是因为他是齐家的人，不是因为他的血脉，不是因为他的灯火。是因为他活着，而他们死了。是因为他站在这里，而他们躺在里面。
因为他是那个被命运选中了的、有能力的、可以做些什么的人，而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等待。
齐昊尘的分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伸出手，扶住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他的妻子在遗骸里，他的手冰凉，他的身体在颤抖。
齐昊尘的分身把那个男人扶了起来。然后他走向下一个，把那个女人扶了起来。然后下一个。然后下一个。
一个一个地，他把他们扶了起来，像是一个人，在一场暴雨里，把一棵一棵被风吹倒的庄稼，扶回地面。
但他扶不直他们弯了太久的腰。
做完这些，齐昊尘的分身退后两步，站在停尸点的门口，看着这些家属，看着那些运输箱，看着玻璃对面那一片冰冷的、安静的、再也醒不来的沉默。
他的掌心，那个暗红色的烛龙印记，此刻极其稳定地亮着，像是一只眼睛，看着他，看着这一切。
小心身边的人。城主的话又一次浮上来。齐昊尘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林雅琴，闪过暗，闪过陈卫国，闪过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但现在，在这个充满了哭声和跪拜的下午，这个念头像是一颗已经落进土里的种子，终于，极其轻微地，破土而出。
他看向人群的外围，看向停尸点的入口，看向那些来来往往的调查组的人，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是要在这些人里，找出那个不该在这里的人。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只有哭声，只有沉默，只有那些被扶起来的、还在颤抖的、空洞的、失去了一切的家属。
齐昊尘的分身闭上眼，把这一幕封进记忆的最深处，然后转身，走向小巷，走向那辆调查组的车，走向下一个要去的地方。
而在他的身后，那些家属站在停尸点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们的眼神里带着那种极其深沉的、让人无法承受的、感恩。
齐昊尘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因为一旦回头，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比如跪下去，和他们一起。
他的通讯器在这一刻震动了一下。是陈卫国的消息：遗骸的交接和身份确认正在推进，但有一个问题，那块石板上刘大伟的名字，是谁刻的？那些孩子，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在这里刻了多少个名字？
齐昊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个十二岁的男孩。那个和赵无极很像的男孩。那个在齐昊尘掌心刻下烛龙印记的男孩。
齐昊尘的通讯器里，陈卫国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另外，我们在祭坛的第二层发现了一个夹层，里面有东西，你最好亲自来看一下。
齐昊尘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小巷里，看着通讯器屏幕上的那几行字，他的掌心灯火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运转着。
夹层。祭坛第二层的夹层。有东西。
齐昊尘的脑子里，那个关于血脉祭坛的、还有很多未知数的问题，此刻像是一扇被推开了一条缝的门，门后面是更深的地方，是还没被找到的答案。
他收起通讯器，转身，走回花鸟市场铺面，走下楼梯，走向祭坛的第二层。
他的掌心，那个暗红色的烛龙印记，此刻极其稳定地亮着，像是在指引他向下。
而他的心里，那个裂开的缝，此刻被这些家属的跪拜、被刘大伟的名字、被那两百个还没找到的失踪者，一下一下地，砸得更深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欠他们的。而欠下的债，要用什么来还，他还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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