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端着茶盏，吹开水面上的浮叶，喝了一口。
“你消息还挺灵通的，中央军那边可是让我们严守秘密。”刘湘先是被逗得一乐，随后脸色转狠，“不过这四十万大军里面，也有老子的部队。”
“那司令，您是希望红军逃得出去，还是逃不出去？”冯天魁盯着刘湘的眼睛。
“我当然是希望红军……”刘湘话说到一半，叹了口气，“希望有个屁用。仗都打完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到底想跟我说啥子嘛？”
刘湘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扶手。
他来新都，本意确实是躲避贺国光的步步紧逼。
中央军名为协助剿共，实则趁机渗透四川，裁撤川军编制，他这个四川王当得实在憋屈。
冯天魁身子前倾，两手撑在膝盖上。
“我是觉得，嗯，也有不少弟兄们觉得，这个贺国光整编我们川军，下手实在太狠。”
“个龟儿子滴，三百个团被他缩成了两百个团。真要是按他这种搞法，要不了两年咱们川军就没了。”
刘湘冷笑两声，“看来中央军吃了瘪，你小子的胆气也壮了，以前怎么没见你说这话？”
“以前？以前不是惹不起嘛。”冯天魁撇撇嘴，“司令，如今红军势力越来越大，咱们不能一味围着重庆的指挥棒走。”
“我觉得借着这次围剿行动失利，中央军颜面大损，咱们川军该向中央发出点声音了。不能任由贺国光这么胡搞下去。”
刘湘的手指停止敲击，他看着冯天魁，脑子里盘算着这话背后的分量。
川军内部派系林立，怨气积攒已久，但发声是要付出代价的。
“天魁啊，我知道你们有怨气。但胳膊拧不过大腿。中央军围剿行动失利，但他们在西南的大军主力未损。真要是闹掰了，我们未必能讨到好处。”
冯天魁连忙点头，“卑职知道，这北面徐象谦的大军正虎视眈眈，咱们得靠中央军对付红军。这一点大家伙心里都明白，要不然也不会忍气吞声到现在。”
“可现在形势不一样了，那个周泽远势头越来越猛，都打到国民党的老家去了，现在整编成28路军之后，那更是猛的一塌糊涂，形势不一样了啊。”
刘湘端起茶盏，手举到半空又放下，“有啥不一样的？这不正说明红军做大，咱们越来越危险了。”
“司令，您反过来想一想。周泽远做大，短时间内对我们有什么危害？他还能飞到大西南不成？反倒是国军压力越来越大，要是西南再出点事儿，校长他屁股下的位置还能坐得稳？”
“哦，照你这么说，现在不是咱们川军离不开中央军，是中央军离不开咱们？”刘湘反问。
冯天魁猛地一拍巴掌，“对呀，大敌当前，他们还要裁撤我们的部队，给我们背后使刀子。这像是一个中央政府该干的事儿吗？”
“咱们得做出点动作来，让他们知道惹了咱们川中老爷们，没他们好果子吃。”
刘湘眉头皱起，抬手往下压了压，“哎哎哎，不要这么激进。咱们现在和中央军毕竟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什么事可以谈，千万别闹出事来，闹掰了对谁都不好过。”
刘湘心里清楚，川军不能真和中央军翻脸，他需要中央军的军队和武器来对付北面的红军。
但他同样需要保住自己的基本盘，这就是一个走钢丝的过程。
冯天魁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转过身面对刘湘。
“司令啊，现在不是我要闹事，也不是弟兄们要闹事，是中央军没把我们当人看。形势这么危急的时候，还在搞内斗。”
“真要是把我们逼急了，弟兄们带着枪投了共，国民党这江山说垮台也就垮台了。”
这句话说出口，屋里的空气停滞了。
刘湘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按在腰间的配枪枪套上。他视线快速扫过屋内的角落、窗户。
没有异常，窗外传来宾客划拳喝酒的声音。
他松开手，暗自嘲笑自己多疑。
新都驻军全是他的部队，借冯天魁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这里动手。
他转而缓声说道：“天魁啊，你最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冯天魁搓了搓手，脚步放慢，走回圆凳旁坐下。
“这个嘛，司令您知道的。咱们有些话，挺敏感的，我这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刘湘轻拍桌面，“这就咱们俩，没别人。都是一起在哥老会混饭吃的把兄弟，说话痛快点。说错了，我又不会怪你。”
“司令，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可就说了啊。”冯天魁看着刘湘。
“说。”刘湘不耐烦地指了指冯天魁。
冯天魁咽了口唾沫，“司令啊，我这不是听到了风声，我是碰上了一个使者。”
“哦，原来是碰到了一个使……”刘湘重复着，话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他眼睛睁大，盯着冯天魁，低声道：“红军使者？”
冯天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司令当真聪慧过人。”
“我聪你个……”刘湘抓起桌上的茶盏。
冯天魁从圆凳上弹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挥，“哎哟，司令，摔不得，摔不得，这可是汝窑的。”
刘湘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盏，青釉开片，看着是挺名贵的。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手指点着冯天魁的鼻子，咬牙道：“天魁啊，你是想整死我呀。”
冯天魁摊开双手，“司令，您这话说的。我要想整人，那我就直接把人领到您的司令部去。何必大费周章搞什么乔迁宴呢？”
刘湘靠回椅背，胸膛起伏，手指颤抖着指着他：“哦，我说呢，乔迁宴是为老子准备的，那人在什么地方？”
冯天魁凑上前，小声确认道：“司令，您确定要见一见？”
“我不想见，成不？”刘湘反问。
冯天魁无赖一笑，“嘿嘿，那不行，这来都来了。”
看刘湘双手撑着扶手准备站起身打人，冯天魁拔腿就往门外跑。
“司令，您先坐一会，我马上去把人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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