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月走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沈砚之把部队从南昌城往外撒出去,沿着赣江布防,一来是休整,二来是盯着九江方向的动静。九江是长江上的咽喉,谁占了九江谁就能卡住江西的脖子。眼下九江还在孙传芳的残部手里攥着,武汉那边催了几回让赶紧打,可补给迟迟拨不下来,沈砚之只能拿手里那点存粮精打细算,每天两干一稀改成两稀一干,当兵的有意见,他就带头喝稀的,喝了三天,没人吭声了。
第十二天傍晚,林秋月从九江方向坐船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了五六个穿便衣的,拎着大包小包,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斯斯文文的,看着像个教书先生。林秋月把人安顿在码头的客栈里,自己先跑回指挥部找沈砚之。
“武汉怎么样?”沈砚之给她倒了碗水。
林秋月一口气灌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乱。比咱们这边乱十倍。三中全会开了,通过了一堆决议,核心就一条——限制蒋总司令的权力。新选的国民政府委员会里,左派占了大多数。蒋总司令那边只保留了北伐军总司令的名头,党政财权全给撸了。”
“他认了?”
“认了个屁。”林秋月压低声音,“会上吵得掀桌子。蒋总司令在会上拍了三回桌子,说‘你们这么搞,北伐军谁来带’。邓演达主任回了一句‘北伐军是党的军队,不是哪一个人的私兵’。会开完,蒋总司令当天就回了南昌,连闭幕式都没参加。”
沈砚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他回南昌了?”
“回了。前天到的。我来之前听说他在南昌召集嫡系部队的军官开会,讲什么‘党国存亡在此一举’,底下人嗷嗷叫。还有——”林秋月从怀里摸出张纸条递过来,“张敬之张老先生让我捎给你的。他说武汉那边他已经打听清楚了,蒋总司令的嫡系第一军正在往江西调,名义上是‘剿匪’,实际上谁都知道是冲着武汉去的。张老先生说让你千万小心,别站错队。”
沈砚之展开纸条看了一眼,张敬之的字写得又小又密:“三中全会后,蒋氏表面退让,暗中调兵。第一军三个师已开抵浙赣边。武汉方面亦在调第四军、第八军北上。两军若接火,江西首当其冲。尔部夹在中间,务须审慎,不可轻动。”落款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你妹妹下月初到南昌,我让她带了点东西给你。”
沈砚之把纸条在油灯上点了,看着它烧干净。
“邓主任那边怎么说?”
“邓主任让我带话——他说你的部队是北伐军中少有的能打硬仗的杂牌,武汉方面很重视。他希望你能在三中全会决议上公开表态支持,给其他杂牌部队做个榜样。”
“表态?怎么表态?”
“发通电,拥护三中全会决议。”
沈砚之没接话。拥护三中全会决议,说白了就是站武汉这边跟蒋总司令对着干。他现在要是发这个通电,南昌那边明天就能收到消息,后天蒋总司令的人就得找上门来。
林秋月看他沉默,又补了一句:“邓主任还说,你要是觉得为难,可以先不公开表态,私下给他写封信也成。”
“信也不写。”沈砚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我现在什么态都不表。武汉跟南昌掰手腕,我夹在中间发通电,除了把自己搞成靶子,屁用没有。你回头给邓主任带个话——就说我沈砚之认的是北伐大业,三民主义,只要这两样不变,谁当这个家我都拥护。但现在北伐还没完,自家人先打起来,我谁都不帮。”
林秋月看了他一眼:“你这话传过去,邓主任可能不太高兴。”
“他不高兴我也不改口。”沈砚之停下脚步,“秋月,你跟我说实话——武汉那边,有没有人提过让我把部队开到武汉去?”
林秋月犹豫了一下,点头:“唐生智那边的人跟我打听过,说沈师长的部队要是愿意往西靠,武汉方面可以给足饷,给足枪。”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得问沈师长。”
“下回再有人问,你就说沈师长说了——部队驻防是军事机密,不跟外人谈。”
林秋月笑了一下:“行,我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沈若薇到了南昌。
她是坐船从武汉来的,带了两个大箱子,一个装着她自己的换洗衣裳,一个装的是张敬之托她捎的东西——几十本书、一包药材、还有两罐子张敬之自己腌的酱菜。沈若薇比林秋月还小两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件蓝布旗袍,下船的时候被江风一吹直打哆嗦。
沈砚之在码头接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怎么瘦成这样?在武汉没吃饭?”
“吃了。张爷爷天天让人给我送饭,我吃不完还逼着我吃。”沈若薇搂着他胳膊笑,“哥,你黑了。”
“天天在江边吹风,能不黑吗?”
回了指挥部,沈若薇把张敬之捎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到最后,从箱子底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把匕首,鲨鱼皮鞘,黄铜护手,刀刃上刻着两行小字——“还我河山,驱逐鞑虏”。沈砚之拔出来看了一眼,认出这是他爹当年的佩刀。
“张爷爷说这刀搁他那儿没用,让你带着。”沈若薇把刀递过来,“他说你爹当年用这把刀砍过洋鬼子的脑袋,让你别把它锈在鞘里。”
沈砚之把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插回鞘里,别在腰上:“替我谢谢张爷爷。”
沈若薇又说:“张爷爷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他在武汉听人说,蒋总司令那边有人在打听你。说有个姓马的副官,前些天专门从南昌跑到武汉,找了好几个人问‘沈砚之这人什么来路’‘他手底下多少兵’‘他听谁的话’。张爷爷说那个姓马的看着不像是正经军官,倒像是专门干脏活的。”
沈砚之皱了皱眉。姓马的副官,打听他的底细。
“知道了。”他拍了拍沈若薇的脑袋,“你先歇两天,回头帮秋月姐搞宣传队的事。你那笔字写得比她好看,标语你来写。”
沈若薇高高兴兴地去了。
她走的第二天,姓马的果然来了。
这人四十来岁,脸瘦得跟刀条似的,穿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见了沈砚之先递名片——北伐军总司令部上校副官马鸿逵。
“沈师长,久仰久仰。蒋总司令听说你在江西打得漂亮,特地让我来慰问慰问。”马鸿逵笑眯眯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总司令说了,沈师长是北伐军中难得的将才,在杂牌部队里窝着太可惜了。第一军那边现在扩编,缺一个师长,总司令想请沈师长过去。”
沈砚之给他倒了碗水:“马副官,我这部队刚打完南昌,伤兵还没安置完,走不开。”
“不急不急,总司令说了,沈师长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去。不过——”马鸿逵压低了嗓门,“总司令还让我带句话——听说武汉那边有人在拉拢沈师长?有这事吧?”
沈砚之端着水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马鸿逵自顾自往下说:“总司令的意思是,眼下局势复杂,鱼龙混杂,沈师长要是站错了队,将来后悔可来不及。第一军是嫡系中的嫡系,装备好、饷银足,沈师长要是肯过来,总司令不会亏待你。至于你手下那些弟兄,愿意跟过来的,原编制保留,连长升营长,营长升团长。不愿意跟过来的,发遣散费回家。”
沈砚之把水碗放下,慢悠悠地问了一句:“马副官,你刚才说让我去第一军当师长。那我问你,第一军现在驻在哪儿?”
“浙赣边上,正在休整。”
“浙赣边上休整?冲着谁休整呢?”
马鸿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沈师长这话说的,当然是冲着孙传芳的残部。”
“孙传芳的残部在江苏,浙赣边上冲着的是武汉。”沈砚之盯着他,“马副官,我是个粗人,说话直——你们让我去第一军,是想让我带兵打孙传芳,还是带兵打武汉?”
马鸿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沈师长,这话可不能乱说。蒋总司令对武汉是尊重的,三中全会的决议他也认了,只是有些具体做法他觉得不妥,需要再商量。大家都是北伐军,怎么可能自己打自己?”
“那就好。”沈砚之站起来,“马副官回去替我谢谢蒋总司令的好意。我这支部队是北伐军,不是哪一个人的私兵。北伐没打完,我哪儿都不去。等仗打完了,总司令要是还看得上我,到时候再商量。”
马鸿逵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硬挤出一丝笑,站起来拱了拱手:“沈师长,我话带到了。总司令还有一句让我一定转达——沈师长要是执意不赏脸,总司令会觉得很遗憾。总司令一遗憾,底下人可能就不好办事了。沈师长在江西的补给、弹药、粮饷,可都是总司令部批的。”
沈砚之脸上还挂着笑,嘴里的话却硬得跟石头似的:“马副官,你替我回蒋总司令一句话——江西的补给,他不批,我自己想办法。我的兵吃稀饭也能打仗,在山上啃树皮也能打仗。可要是有人拿补给来要挟我站队,那对不起,我沈砚之不吃这一套。”
马鸿逵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阴沉着脸说了句“告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沈砚之喊了一声:“马副官等等。”
马鸿逵站住了,以为他回心转意,回过头来堆起笑脸。
沈砚之走到他跟前,压着嗓门说了一句:“马副官,你在武汉打听我的底细,我不计较。但有一条——别往我部队里伸手。我手底下有个营长姓郭,脾气不好,上回有个探子摸进营里打听事,被他打断了两根肋骨扔出去了。马副官细皮嫩肉的,经不住他打。”
马鸿逵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出了门上了马就走,马蹄子在石板路上敲出一溜火星子。
程振邦从后屋钻出来,叼着根草棍儿:“踢走了?”
“踢走了。”
“他回去一告状,南昌那边肯定要卡咱们的补给。”
“卡就卡。郭瞎子说了,稀饭照样打仗。”
程振邦啧了一声:“你踢得倒是痛快,回头断粮了别找我哭。”
“不找你哭。你把你那马杀了给弟兄们分分,够吃三天。”
“你咋不杀你那匹?”
“我那匹是千里马,留着打仗用的。”
“放屁,你那匹瘸腿驴!”
两个人正斗嘴,沈若薇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张刚收到的电报:“哥,武汉来的急电——邓演达主任请你务必去武汉一趟,说三中全会决议具体怎么落实,想当面听你的意见。”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跟林秋月对视了一下。
“去不去?”程振邦问。
“去。”沈砚之把电报折好,“不过不能明着去。南昌那边刚被我撅回去,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往武汉跑,路上肯定有人堵。我绕道走,从九江坐船下去。”
“那我跟你去。”
“你别去,你留家里看着。万一南昌来人,你就说我出去打猎了,三两天就回来。”
程振邦一脸不情愿:“打猎?你连兔子都撵不上,谁信啊?”
“你管他信不信,拖两天就成。”
当天晚上沈砚之把郭瞎子叫来,交代了三件事:第一,部队从明天起把粮食消耗再压一成,省出来的存着;第二,南昌那边要是来公文要粮要枪,一律回“正在统计中”;第三,要是有人来营里打听消息,不管穿军装还是穿便衣,先扣下来问清楚再说。
郭瞎子听完咧嘴一笑:“师长你放心,上回那个探子我用了三拳,下回我用两拳。”
“你他娘的别打出人命!”
“那不能。我打人讲究分寸,肋骨断了接得上,内脏伤不着。”
沈砚之被他气乐了,踹了一脚让他滚。
第二天天没亮,沈砚之带着一个警卫班悄悄出了南昌城,往九江方向去。沈若薇也跟着,她说是张敬之托她在武汉还要办点事。林秋月留在南昌跟程振邦搭班子。
船到九江的时候是傍晚,沈砚之站在甲板上看着长江水滚滚东流,忽然想起他爹当年从山海关败退下来,也是沿着这条水路往南走的。那时候他爹带着残兵败将,身后是追兵,前面是乱世,跟今天何其相似。只不过他爹那会儿是跟清廷打,他现在是跟……谁打呢?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干净。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先去武汉看看邓演达到底想说什么,再看看武汉那帮人是不是真打算跟南昌撕破脸。要是真撕破了,他这支夹在中间的部队该怎么活下去。
船靠了码头,沈砚之刚下船,码头边上停着辆黑色汽车,车旁边站着个戴礼帽的人,冲他招了招手。
“沈师长,邓主任让我来接你。”那人摘下礼帽,露出张圆脸,是邓演达的副官。
沈砚之走过去:“邓主任这么急?”
“急。”副官压低声音,“武汉这边刚收到消息——蒋总司令在南昌调了三个师往西开,先头部队已经过了上饶。邓主任说,三两天之内可能就要出事。沈师长,你得赶紧拿个主意。”
沈砚之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对副官说了一句:“走。路上跟我细说。”
车子沿着江边的碎石路往城里开,扬起的尘土在夕阳底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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