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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护国烽火(-400章 第0577章 南昌克复 宁汉裂痕初显现

关山风雷 最新章节第三卷:护国烽火(-400章 第0577章 南昌克复 宁汉裂痕初显现 http://www.ifzzw.com/394/394627/
  
  
    南昌城头换了旗。

    沈砚之站在城楼底下,仰头看那面青天白日旗顺着旗杆升上去,江风从赣江面上刮过来,把旗面扯得猎猎作响。他身后的部队还蹲在城墙根儿底下啃干粮,打了二十多天,谁脸上都没个人色儿,胡子拉碴的,衣裳破得跟叫花子似的。可这会儿旗一升上去,底下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北伐成功”,几百号人跟着嗷嗷叫唤,帽子往天上扔。

    沈砚之没扔帽子。他靠着城墙坐下来,摸出烟袋锅子想点一锅,手抖得火柴划了三根才着。

    程振邦走过来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胳膊上缠着绷带,血洇过来把纱布染得跟酱豆腐似的。他歪头看了一眼沈砚之的手,咧嘴笑:“抖什么抖?又不是头一回攻城。”

    “跟攻城没关系。”沈砚之吐了口烟,“孙传芳的主力撤了,江西算是拿下来了。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哪儿不踏实?”

    “说不上来。”沈砚之拿烟袋锅子指了指城头那面旗,“仗打赢了,事儿才刚开头。你记不记得北伐出师的时候喊的口号是什么?”

    “打倒列强,除军阀。”

    “对。军阀倒了一个,列强还在。可现在连‘打倒列强’这半句喊得都少了。”沈砚之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前阵子我在指挥部看电报,上面转了一份蒋总司令的讲话,通篇讲的是‘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列强俩字提都没提。你说这仗打完了,到底是给谁打的?”

    程振邦挠了挠后脑勺:“你操心这些干啥?咱当兵的管打仗就完了,上头的事上头操心。”

    “上头要是操错了心呢?”

    程振邦不吱声了,闷头啃了两口干粮,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刚才林秋月来找过你,说从武汉那边来了批学生,想组织个宣传队慰问部队。她让你批个条子。”

    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人在哪儿?”

    “城东老贡院,临时安置在那儿。”

    “走,看看去。”

    两个人穿过南昌城里的老街巷往城东走。打了二十多天的仗,街上铺面倒了大半,可老百姓见着当兵的也不躲了,有老太太拎着壶热水站在街边给过路的兵倒水喝,还有个剃头匠搬了张凳子搁在巷口,逮着当兵的就往凳子上摁:“头发这么长了不剃,看着跟土匪似的。”

    程振邦摸着自己的络腮胡子乐:“他说你呢。”

    “他说你。”沈砚之推了他一把,“你那胡子都能养麻雀了。”

    老贡院是个三进的老院子,进门一瞧,百十来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往墙上刷标语,浆糊桶摆了一地。林秋月站在院子当间,穿着灰布军装,头发剪短了塞在帽子里,正跟几个学生头头分派任务。看见沈砚之进来,她三两步迎上来,敬了个礼:“沈师长,这是从武汉来的学生宣传队,一共八十三人,想下部队搞慰问演出。”

    沈砚之扫了一眼那些学生,一个个满脸稚气,有的看着连十八都不到。他问林秋月:“武汉那边情况怎么样?”

    林秋月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乱。”

    “怎么个乱法?”

    “国民政府从广州迁到武汉之后,内部吵得不可开交。汪**那边跟蒋总司令已经闹到台面上了,天天在会议上拍桌子。我来之前听中央党部的熟人讲,蒋总司令提出要把国民政府迁到南昌来,武汉那边炸了锅,说这是要另立中央。”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迁都之争。这事儿他在前线也听到点风声,没想到闹得这么厉害。

    林秋月又补了一句:“还有更麻烦的——湖南那边农民运动搞得太猛,有些地方把北伐军军官的家属也打了,说他们是土豪劣绅。唐生智的人在长沙跟农会已经动上手了。这事儿传到武汉,国民党里头好多人拍桌子骂地下党,说再这么搞下去北伐军得散伙。”

    程振邦在旁边插嘴:“那咱这仗还打不打了?”

    林秋月看了他一眼,又看沈砚之:“宣传队下部队演出的时候,学生们肯定要讲三大政策,讲联俄联共扶助农工。有些部队的军官不爱听,之前武汉那边已经有宣传队被赶出来的。沈师长,你这儿要是也不方便,我就带人回去。”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我这儿方便。三大政策是总理定的,谁不乐意听让他来找我。”

    林秋月松了口气,敬了个礼转身安排去了。

    沈砚之出了老贡院,没回指挥部,拐了个弯往东走。程振邦跟在后面追了两步:“你去哪儿?”

    “电报局。”

    “又发电报?给谁?”

    “给武汉。问问到底什么情况。”

    电报局在赣江边上一栋两层小楼里,机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沈砚之要了张电报纸,提笔写了三份。第一份给武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问前线的补给什么时候到,顺带问了一句“中央对目前局势有何指示”。第二份给在武汉养病的张敬之,请他帮忙打听国民党二届三中全会到底什么时候开,议题是什么。第三份电文他琢磨了半天,最后只写了一行字:“北伐未竟,内部先裂,将士寒心。望中央顾全大局。”没写抬头,存了个心眼。

    电报发出去三天,回电来了两份。第一份是官样文章,说“前线将士辛苦,中央深表慰问”,补给在筹措中,至于“有何指示”四个字,回电里一个字没提。第二份是张敬之的私电,写得很短:“三中全会下月开,议题是限制蒋总司令权力。你那边人多眼杂,小心站队。另:你妹妹若薇下月到南昌,我让她给你捎点东西。”

    沈砚之把两份电文看了三遍,折好收进上衣口袋里。

    当天晚上,他把程振邦和几个团长叫到指挥部开会。会议桌是两张八仙桌拼起来的,上头铺了张作战地图,地图边上搁着两盒南昌老百姓慰问的灯芯糕,谁也没心思吃。

    “武汉那边出事了。”沈砚之开门见山,“国民党二届三中全会下个月开,议题是限制蒋总司令的权力。说白了,武汉跟南昌要掰了。”

    一团长歪着头问:“掰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北伐军要分成两家。武汉一家,南昌一家。咱们今天打下来的江西,明天归谁都不一定。”

    底下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程振邦先说:“管他归谁,咱听你的。你说往东咱就往东,你说往西咱就往西。”

    沈砚之摇头:“没这么简单。你们想想,北伐出师的时候多少部队?八个军。现在呢?第一军是蒋总司令的嫡系,第四军是李济深的,第七军是李宗仁的,唐生智的第八军在湖南跟农会闹得正凶。咱这支部队是后来扩编的,编制挂在哪边、补给靠谁拨、打仗听谁调遣,全是问题。一旦武汉跟南昌真撕破脸,咱们这些杂牌部队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二团长拍桌子:“那就谁也不靠,咱自己干!”

    “自己干?枪从哪儿来?子弹从哪儿来?饷从哪儿来?江西一省养不活几万人。”

    底下不说话了。

    沈砚之把语气放缓了些:“我的意思是,先稳住。三中全会没开之前,明面上谁也别得罪,暗地里把部队拢紧了,不管上面怎么变,咱这支部队不能散。哪个团长要是接到上头直接调兵的命令,必须先报我,不许私自动。”

    程振邦咂了咂嘴:“我听着你这意思,是防着蒋总司令?”

    “我防的是北伐没打完,自家人先打起来。”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有人敲门。林秋月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卷刚抄收的新闻电稿,脸色不太好看:“沈师长,刚收到的——湖南省党部给各军发了通电,要求‘严惩摧残农运的反动军官’。通电后面附了个名单,咱们师一个姓郭的营长在列。说他在醴陵驻防的时候干预农民协会查地主浮财,还打伤了两个农会干部。”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一眼。郭营长他记得,江西人,打仗不要命,就是脾气爆,张嘴闭嘴“泥腿子”。北伐一路打过来,他手下那个营最能打硬仗,伤亡也最重。

    程振邦先炸了:“郭瞎子?他打伤农会干部?那帮农会干部把他爹在老家斗了,地分了,房子分了,他娘气得上了吊。他打人是不对,可这事有前因后果——”

    “前因后果不重要。”沈砚之把电稿往桌上一拍,“通电都发了,名单都列了,这是逼着咱们自己处理。我要是装看不见,武汉那边会说咱们师包庇反动军官。我要是处理了郭瞎子,底下弟兄们心寒——今天处分一个郭瞎子,明天处分李瞎子张瞎子,这支部队还有魂儿吗?”

    林秋月站在门口没走,忽然说了一句:“沈师长,武汉那边邓演达主任给我来了封信,说三中全会之前想把各军政治部的人召到武汉开个会,统一思想。他让我问问你,咱们师政治部主任去不去?”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林秋月现在是师政治部宣传科长,邓演达是北伐军总政治部主任,国民党左派的核心人物。这封信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去。”沈砚之站起来,“你去,把郭瞎子的事当面跟邓主任说清楚——前因后果都说,一个字别瞒。同时你去打听打听,蒋总司令那边的人是不是也在拉队伍。两头都摸摸底。”

    林秋月点头:“我明天就走。不过走之前有件事得办——学生宣传队来了好几天了,还没正经演过一场。明天晚上在城隍庙戏台搞一场慰问演出,你得出席,讲两句话。”

    “我讲什么?我又不会唱戏。”

    “你上去说两句鼓励的话就行,学生们准备了节目,有话剧有歌咏,热闹得很。”

    第二天晚上,城隍庙戏台底下乌泱泱挤满了人。当兵的坐前头,老百姓挤后头,戏台两边挂了两盏汽灯,白花花照着。学生宣传队演了一出独幕话剧,讲的是农民受地主压迫、北伐军来了之后翻身闹革命的故事。演到地主被农会押上台批斗那一段,底下的兵有的鼓掌,有的不吱声。沈砚之坐在第一排,回头扫了一眼,看见郭瞎子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戏演完了,林秋月把沈砚之推上台。沈砚之站到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半天憋出一句:“仗打完了,大家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别惹事。”

    底下哄笑。林秋月在后头直跺脚。

    沈砚之又说:“刚才那个戏演得好。地主要打倒,农民要翻身,这是总理的遗训。咱们北伐就是为这个打的。但是——”他顿了一下,“打地主归打地主,别把人家炕上那床棉被也抱走。有些地方搞过头了,连中农的粮都分了,那是把朋友往敌人那边推。咱们当兵的,家里也有几亩薄田,将心比心,过头的事不能干。”

    底下郭瞎子抬起了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散场之后,沈砚之往外走,郭瞎子堵在戏台后门等着他。这人打仗猛,说话也直,见了沈砚之也不绕弯子:“师长,你今天台上那番话,是说给我听的吧?”

    沈砚之站定了:“你听出来了?”

    “我又不傻。”郭瞎子搓了搓手,嗓门粗得很,“我打人是不对,我认。可师长你打听打听,他们把俺爹斗成什么样了?俺爹一个种地的,省吃俭用攒了二十亩地,土改工作队来了说他是富农,地分了,牛牵走了,俺爹气得吐了血,俺娘一根绳吊死在房梁上。我回去奔丧,那帮人还堵着门不让我进,说我是反动军官家属。我他妈打了半辈子仗,打出个反动军官来?”

    沈砚之听他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郭瞎子,你听我说两句话。第一句,你打人不对,不管什么理由,你穿这身军装一天,就不能动手打老百姓。这个处分我替你扛了,但下回不许再犯。第二句,你家里的冤屈我记着。等仗打完了,我亲自去你老家走一趟,该返还的返还,该说清楚的说清楚。打天下的时候咱们是战友,坐天下的时候谁也不能把谁撂下。”

    郭瞎子盯着他看了半天,眼圈红了,拿袖子抹了把脸:“师长,你这话我记一辈子。”转身走了。

    沈砚之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郭瞎子右腿有伤,走路一直拖着——忽然想起程振邦前几天开玩笑说的那句“你操心这些干啥”。他管不了上头怎么掰扯,可他管得了底下这几千号人的心不能散。

    第二天一早,林秋月动身去武汉。沈砚之送她到码头,临上船之前塞给她一个信封:“到了武汉拆开看。里头有两封信,一封给邓主任,一封给张敬之张老先生。张老先生那边你多跑两趟,他年纪大了,在武汉没什么熟人。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万一武汉那边局势不对,你立刻回来,别耽搁。”

    林秋月把信封揣好,点了点头:“师长放心。”

    她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冲沈砚之挥了挥手。船开出去老远,沈砚之还站在码头上。程振邦从后头溜达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人都走远了,别看了。回去吃饭,今早伙房炖了肉。”

    “你吃吧,我不饿。”

    “你不饿我饿。走,陪我吃去。”程振邦拽着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嘟囔,“我跟你说个事——我昨晚上跟几个团长喝酒,大家伙儿合计了一下,都觉得你昨天台上讲的那番话说到点子上了。郭瞎子那个事你也处理得漂亮,他今天一早主动去找政治部的人写了检查。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师长替俺扛了处分,俺不能给师长丢人’。”

    沈砚之笑了一声:“这郭瞎子,打仗猛,认错也猛。”

    “那可不。咱这支部队就这样,没那么多弯弯绕。谁对听谁的。”

    “要的就是这个。”

    两个人进了城,街面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冒着热气。有个卖报的小童举着一摞报纸沿街跑,嘴里喊着“看报看报——武汉国民政府电令各军——蒋总司令辞去北伐军总司令职务——”,沈砚之脚步一停,摸出俩铜板买了份报,站在街边展开看。

    程振邦凑过来瞅了一眼:“辞了?”

    “不是真辞,是武汉那边逼他辞。他要是真辞了,北伐军得乱一半。他要是假辞,就是做给武汉看的,说‘你们逼我我就撂挑子,看底下部队听谁的’。”

    “那咱听谁的?”

    沈砚之把报纸折好塞兜里:“听北伐的。北伐没打完,别的都是扯淡。”

    他咬了口油条,大步往城东走。身后程振邦追上来喊:“你慢点!油条渣掉地上了!”

    “你管我掉不掉渣!”

    “我心疼粮食!”

    两个人骂骂咧咧往城东走远了。南昌城头的旗还在飘,赣江水还在流,北伐军帽檐底下的心思比赣江的漩涡还多。沈砚之嚼着油条想,三中全会不管开出个什么结果,他这支队伍只要还打着北伐的旗号,只要还记着把老百姓搁在心上,谁也甭想把他们当棋子摆布。

    这条路还长着。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先回去把程振邦说的那锅肉吃了。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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