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扶景一直陪扶楹到夜里。
第二日天色才亮,他便起身去了学堂。
扶楹醒来时,窗外日光已透过薄纱照进屋里。她拥着锦被坐起身,乌发松松散在肩头,尚未彻底清醒,便闻见一股熟悉的甜香。
夏雨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只青瓷小碟。
“小姐醒了?”
扶楹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碟中。
深褐色的红糖糕切成小小的方块,表面还撒着一层细碎的白芝麻,甜香温润,像是才从蒸笼里取出来不久。
“今日怎么这样早便有红糖糕?”
“是少爷买的。”
夏雨将碟子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笑道:“少爷天还没亮便出了门,特意绕去百福斋等他们开门。买回来以后,还让小厨房坐在热水里温着,说小姐醒了便能吃。”
扶楹伸手碰了碰瓷碟,果然还是温热的。
“哥哥呢?”
“已经去学堂了。”夏雨道,“少爷原本想等小姐醒来,只是今日先生要考校文章,实在不好迟到。临走前还吩咐奴婢,小姐若嫌甜,便配着清茶吃,最多只许吃三块,免得积食。”
扶楹抿了抿唇,伸手捻起一块红糖糕。
糕点软糯,入口带着浓郁的红糖香。
她慢慢咽下,唇角悄悄弯了起来。
哥哥要永远属于她了。
真好。
夏雨见她捏着半块红糖糕笑,打趣道:“少爷买的糕点,莫不是比平日里的更甜?小姐才吃了一口,便笑成这样。”
扶楹脸颊微热,立即敛起笑意。
“这家的红糖放得足,自然甜些。”
“奴婢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再笑,今日这碟糕便没有你的份了。”
“小姐可舍得?”夏雨故意叹气,“少爷只许小姐吃三块,剩下的总不能白白放坏。奴婢原本还想替小姐分忧呢。”
扶楹被逗得笑出声,从碟中拿出一块递给她。
“只许吃一块。”
夏雨连忙接过来:“多谢小姐赏。”
主仆二人说笑几句,扶楹也彻底没了睡意。
她洗漱更衣,换上一身藕荷色襦裙。夏雨替她梳好发髻,正要从妆匣里挑簪子,扶楹已经先拿起那支白玉桃花簪。
“戴这支。”
夏雨接过玉簪,笑着替她簪进发间。
“小姐这几日总戴这一支。旁人不知道的,还当您没有别的首饰呢。”
“别的都太重了。”扶楹望着铜镜里那几朵浅粉桃花,声音放轻,“这支戴着舒服。”
夏雨哪里不知道是谁送的,却也没拆穿,只忍笑应道:“是,这支最轻。”
谷元双住的地方离满楹阁不远,只隔了两条街。
她祖籍京城,前些日子恰逢祖父忌日,便带着人回京祭祖。算算日子,今日正是她回昭淮的时候。
扶楹惦记着师父,连早膳都比平日用得快些。待常慧娘去了前头照看铺子,她便带着夏雨从后门出去。
主仆二人才转过巷口,便看见前方停着两辆马车。
谷家院门大开,几个下人正来来回回地搬箱笼。大大小小的木箱摆了半院,还有几盆从京城带回来的名贵兰草,被人小心翼翼放在廊下。
谷元双穿着一身石榴红褙子,正站在院中指挥。
“那只黑漆箱送去东厢房,里头都是绣线,仔细些,莫叫人摔了。”
她年龄与常慧娘相仿,生得眉眼温柔,开口说话却爽利得很。底下的人被她指挥得团团转,偏又半点不显杂乱。
扶楹站在院门口,软声唤道:“师父。”
谷元双立即回过头。
看见扶楹,她脸上顿时有了笑,连院中那些尚未收拾好的箱子也顾不上了,快步走上前,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我的满满可算来了。”
她摸了摸扶楹的脸,又仔细看了两眼。
“几日不见,可想为师了?”
扶楹笑意盈盈地任她抱着,乖乖点头。
“想了。”
“只嘴上说想?”
“自然不是。”扶楹抱住她的胳膊,“我这几日新画了几幅花样,还给师父做了一只香囊。师父不在,我每日都要问娘一次,您什么时候回来。”
谷元双听得眉开眼笑。
“这还差不多。”
扶楹朝院中那些箱笼看了一眼,杏眸亮晶晶的。
“师父回了京城,可给我带礼物了?”
“我就知道你见了面先惦记这个。”
谷元双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旁人的都能忘,怎么能少了你的?”
扶楹立即靠得更近了些,软声道:“师父最好了。”
“这会儿知道我最好了?”谷元双故意道,“上回叫你练双面绣,也不知是谁撒娇说手酸,非要少练半个时辰。”
扶楹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师父说的是谁?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这丫头。”
谷元双点了点她的额头,眼中全是笑意。
她拉着扶楹进了正屋,又吩咐下人泡茶,将一只雕花红木匣从行李中取出来。
匣子打开,里头放着整整齐齐的丝线。
那些丝线色泽莹润,寻常的红蓝青绿之外,还有许多昭淮府中少见的颜色。最浅的一束青色宛如雨后远山,旁边的银白丝线在日光下微微泛光,竟比水面粼光还要细腻。
扶楹看得目不转睛。
“这是银线?”
“掺了极细的银丝,”谷元双拈起一缕,在她手背上比了比,“若用来绣月下湖水,或是雪后枝头,点上一两针正合适。”
扶楹小心摸了摸:“比咱们从前用的亮,却不晃眼。”
“还是你懂。”
元双又从匣子底下取出一本册子。
“这里头记着京中近两年时兴的花样,你拿回去看看。不是叫你照着学,只是多见些东西,总归有好处。”
扶楹没有急着翻,先将册子抱进怀里。
“多谢师父。”
“同我还客气什么?”
师徒二人说了一会儿京中见闻,谷元双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挥手让屋里的下人退下,又看了一眼站在扶楹身后的夏雨。
夏雨跟着扶楹多年,素来知晓分寸。见状立即福了福身,轻声道:“奴婢去外头帮着照看箱笼。”
待房门合上,谷元双压低声音。
“满满,我走之前让你绣的那幅山水,可绣好了?”
扶楹点点头。
“已经绣好了。”
谷元双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明日带来给我看看。”
“好。”
扶楹应下以后,忍不住问:“师父怎么忽然想起那幅山水?您从前说它费工夫,不急着要。”
谷元双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低声道:“过些日子,昭淮府会来一位大人物。”
“大人物?”
“嗯。”
“是京城来的?”
谷元双抬眸看她一眼:“你倒是机灵。”
扶楹靠近一些,声音越发轻:“师父这次回京,是不是便与此事有关?那人要买绣品吗?”
谷元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满满,你只需知道,师父不会害你。”
她握住扶楹的手,语气里少了平日的懒散,多了几分郑重。
扶楹虽仍旧疑惑,却没有追问。
她爱娇地靠进谷元双怀里。
“我相信师父。”
谷元双抬手揽住她,轻轻抚过她柔顺的长发。
“我们满满这样乖巧,又有本事,福气还在后头呢。”
“我已经很有福气了。”
扶楹想起家中的爹娘,又想起扶景,眼底浮起软软的笑意。
“我有爹娘,有师父,还有哥哥,已经什么都不缺。”
谷元双垂眸看着她。
少女说起旁人时,神情虽也温柔,可说到最后那一声哥哥,眼里的光分明更亮了些。
谷元双若有所思,正要问上一句,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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