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楹被这声音吸引,再次掀帘看去。
玉春楼门前站着一名枣红衣裳的少女。
少女梳着侧马尾,年岁瞧着与扶楹相仿,皮肤微黑,眉眼间满是怒容。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玉春楼的招牌,骂得唾沫横飞。
她身后还躺着方才滚下台阶的壮实男子。
男子已经睁开了眼睛,一只手捂着额头,指缝里渗出鲜血,嘴里不住哼哼。
“大家都来评评理!”
林宝珠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嗓门也越发响亮。
“我们家一直给玉春楼供应山货。这一回送来的东西一样不少,他们给的银子却少了好几两!我们不过是来问个明白,他们便动手打人,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围观百姓顿时议论起来。
“玉春楼这么大的买卖,还能少人家几两银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人从台阶上摔下来,我可是亲眼瞧见了。”
林宝珠听着周围的指点,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得意。
扶楹却皱起眉头。
“玉春楼的东家常去咱们铺里定帕子,我见过她几回。她后厨和前厅用的人,大多是无家可归的女子,逢年过节还会定些帕子送给她们做礼。她不像会为几两银子克扣旁人的人。”
扶景只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形。
“只怕是有人贪心不足蛇吞象。”
他话音才落,玉春楼里便走出一个身穿靛青短褙子的女人。
那女人约莫三十来岁,衣着爽利,眉眼冷厉。她站到台阶最高处,手中拿着几张盖过手印的字据。
“林姑娘说我玉春楼克扣货钱,正好,买卖往来的字据都在这里。”
她将最上头的一张展开。
“上月初六,林家送来山货三十七两六钱。当日结账时,楼里给了一锭十两整银,叫送货的人稍等片刻,待账房取碎银找钱。”
人群渐渐静下来。
女人冷笑一声。
“谁知那人拿着整锭银子便走了,平白多带走七两六钱。我们派人去寻,林家却早已出了城。”
林宝珠的脸色变了变,立刻嚷道:“你胡说!谁能证明那人是我们家的?”
“字据上的手印便能证明。”
女人将第二张字据也举起来。
“我们今日认出货物和车马,才从这回货钱里扣了上次多拿的七两六钱。”
她看向地上的林武勇,语气更冷。
“你们不肯认账,先是在楼里砸了茶盏,又抬手要打我们账房。楼中伙计拦他时,他自己脚下不稳,从门口摔了出去。”
“你胡说!”林武勇撑着地面坐起来,“分明是你们的人推我!”
“他要打人,我们自然不能站着不动。”
女人毫不退让:“伙计推开他的手,是为自保。他既受了伤,医药费我们玉春楼会出。可你们多拿银钱在先,砸毁东西、恶意闹事在后,我已经差人报了官。”
听见“报官”二字,林宝珠的底气顿时散了大半。
“报、报官又如何?我们才不怕!”
“既然不怕,便在此等着。”
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待官差来了,咱们一笔笔把账算清楚。那锭十两银子出自昭淮宝昌银号,底下刻着印记,只需将银子拿出来,便知是谁说谎。”
林宝珠眼神一闪,下意识看向林武勇。
林武勇也有些慌了。
上次林老三拿回的那锭银子还没有花完,剩下的大半就在林三婶手里。若真闹到官府,被查出他们多拿银钱还故意赖账,说不定还要挨板子。
“算了!”
林武勇捂着额头站起来,色厉内荏道:“我们不与你们这些女人一般见识!”
林宝珠也梗着脖子道:“今日暂且放过你们!”
两人推开围观百姓,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有人在后头嗤笑出声。
“方才还说不怕报官,怎么官差还没来便跑了?”
“做贼心虚呗。”
“瞧着穿得人模人样,原来是来讹钱的。”
林宝珠脚步一顿,想回头骂人,却被林武勇一把拽住。
“还嫌不够丢人?快走!”
等两人离开,玉春楼的东家收起字据,朝四下拱了拱手。
“今日扰了诸位的雅兴,是玉春楼招待不周。楼中所有茶点、曲目一律减半,二楼还新来了一位说书先生,今日头一回登台,还请诸位赏脸。”
原本准备散去的人听说价格减半,立刻又来了兴致。
“那可得进去听听。”
“正好我家娘子喜欢听《云州女将》,不知今日说的是不是这一折。”
不多时,门前重新热闹起来。
扶楹放下车帘,转头看向扶景:“既然只是虚惊一场,我们还进去吗?”
“满满想听,便进去。”
“来都来了,自然要听一回。”
扶景先行下车,仍旧朝她伸出手。
扶楹看了一眼,没有再拒绝。
两人走到玉春楼门前,那东家一眼便认出了扶楹,脸上的冷厉顿时褪去几分。
“扶姑娘来了?方才门前闹成这样,没有惊着你吧?”
扶楹摇头:“多谢东家关心,我无碍。倒是你们楼里的伙计,可有人受伤?”
“只是手背被抓破了一点,不妨事。”
女人笑着迎他们进去:“上回从满楹阁定的那批帕子,楼里的姑娘们都喜欢得紧。改日我还要去寻你,想请你单独画一套花样。”
“东家若有想法,只管去阁里寻我。”扶楹柔声道,“不知要做多少,喜欢什么颜色?”
“约莫二三十条。颜色不拘,只是姑娘们年纪不同,若全做成一样,怕有人不喜欢。”
“那便按四时花卉分作几套。年轻些的用桃花、海棠,稳重些的用兰草、桂枝,既不重样,摆在一处也相衬。”
“还是扶姑娘心思巧。”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便将帕子的样式、数目定了个大概。
扶景安静跟在扶楹身旁,看她说起铺中生意时从容妥帖,眉眼间不由多了几分骄傲。
他的满满当真长大了。
从前那个走路会被门槛绊住的小姑娘,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只是她越出众,惦记她的人便会越多。
想到韩思源,扶景眼底那点笑意又淡了下去。
玉春楼街角,林宝珠与林武勇并没有走远。
林武勇额头还在流血,疼得直抽气。
“都怪你!”他一边拿袖子擦血,一边埋怨,“非说玉春楼的东家是个女人,只要闹大了,她为了名声定会补银子。如今银子没拿到,我还摔成这样!”
“谁知道她连上回的字据都留着?”
林宝珠也憋着一肚子气:“爹明明说,他们当时没人追上来。”
“那也不能怪我。”
“你不是力气大吗?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还叫人推下台阶。”
“楼里那么多人,我能全打了不成?”
两人正争得面红耳赤,林宝珠忽然停住声音。
她隔着街上的人群,看见方才那对年轻男女正与玉春楼的东家说话。
少女身上的衣裙料子极好,乌发间簪着白玉桃花簪,言谈从容,举止妥帖,一眼便像是富贵人家精心养出的小姐。
那道侧影莫名有些眼熟。
林宝珠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扶楹察觉到街边的视线,侧脸望来。
隔着来往行人,两人的目光短暂碰在一处。
林宝珠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阵不喜。
她为了几两银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尽颜面,对方却衣着光鲜,站在那里同玉春楼东家谈笑。这样一对比,她身上的枣红衣裳仿佛都变得寒酸起来。
扶楹只看了一眼,便被扶景挡住了视线。
“楼里人多,仔细脚下。”
扶景站到外侧,将来往人群尽数隔开。
扶楹轻轻应了一声,随他一同进了玉春楼。
林宝珠盯着两人的背影,脸色越发难看。
当年林家分家后,林阿婆舍不得三房,更舍不得她,执意跟着林老三一家过活。
林家几房彻底分开以后,林宝珠从前那种出门便能捡到银子,进山便能遇见好东西的运气,似乎弱了不少。
虽不比幼时那般事事顺遂,却也尚有些残余。
三房借着她偶尔发现的药材、猎物,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二房却过得一日不如一日,见三房有好处可沾,便又厚着脸皮黏了上来。
林二叔家有两个儿子。
长子林文勇会读书,如今还在学堂里念书。次子林武勇不爱读书,却生得人高马大,有一身蛮力。
三房起初很是抗拒。
还是林宝珠有一日昏昏沉沉做了个梦,醒来后总觉得林家不能彻底散了,林文勇与林武勇日后都会有大出息,这才劝林老三夫妻重新接纳二房。
先前来玉春楼送货的正是林老三。
他拿了十两整银,知道还该等人找零,却见账房一时没顾上这边,便揣着银子偷偷走了。
林家原以为隔了这么久,再换个人来送货,玉春楼不会察觉,没想到还是被认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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