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鹰嘴坡的路上,没人说笑。
旧袋四栏封在姜青禾布包里。
陆砺川胸前口袋里,压着团部调岗考察的口信。
一边是北库场地。
一边是三日后考察。
两件事都不算小。
到院门时,孙秀梅先迎上来。
她一眼看见陆砺川的脸色。
“咋了?县里又出什么幺蛾子?”
周小兰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新作坊未启用账夹。
罗嫂子抱着一捆菜,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姜青禾把布包放到值守桌上。
“先不猜。”
她拿出两张空纸。
第一张写:北库场地三日表。
第二张写:陆砺川考察三日表。
孙秀梅眼睛瞪圆。
“夫妻过日子还贴表?”
姜青禾把笔递给周小兰。
“怕乱,就贴出来。”
陆砺川站在桌边,没有阻止。
院门口的人越围越多。
马慧英端着半盆洗好的豇豆,站在灶棚边不敢往前挤。
两个孩子蹲在墙根,听见三日后几个字,也把手里的石子放下了。
小王嫂先憋不住。
“青禾,要是真调去团部,你住这边,夜里谁给你撑门?”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看陆砺川。
陆砺川刚要开口,姜青禾先把第二张纸往桌沿压了压。
“撑门不能靠吓人。”
她说得很平。
“靠的是谁值守、谁登记、出了事找谁。陆砺川能站门口,是他在家。哪天他不在,值守桌也不能散。”
孙秀梅拍了下大腿。
“对,日子不能只靠男人脸黑。”
院门前有人笑出声。
陆砺川看了孙秀梅一眼。
孙秀梅理直气壮。
“我说错了?你脸是黑。”
陆砺川没辩。
他把煤油灯往桌子中间挪了一寸,让周小兰能看清纸面。
姜青禾先写北库。
第一栏,安全整改页。
北门锁、后墙窄路、排水盖、夜里不借钥匙。
第二栏,卫生整改页。
井盖、洗手盆、纱窗、鼠洞、石灰墙、旧木架。
第三栏,钱。
左三钱不进租院。
饭桌钱不进租院。
新作坊账夹未启用。
第四栏,决定。
三日内,只决定是否递交申请草页,不交租、不拿钥匙、不签租约。
周小兰写到这里,抬头问:“申请草页也写草页两个字?”
“写。”
姜青禾说:“草页不是租约。明天也要这么说。”
她又让周小兰在纸角补了一个小框。
谁能看账。
本院出钱出力的人能看。
学习点记录人能看。
旧厂管理员能看与北库相关的整改项。
外头看热闹的人不能随手翻钱盒。
罗嫂子连忙点头。
“这个要写。前头左三桌钱刚热起来,就有人蹿来问还剩多少。我当时还觉得是关心,后来越想越不对。”
姜青禾把罗嫂子的话记到旁边。
“以后谁问钱,问目的。问不出目的,不给看原账。”
周小兰抿着嘴笑。
“那我明天就有话回了。”
“你别吵。”
姜青禾看她。
“照表念。念完让他找我。”
周小兰胸口立刻挺起来。
“这活我会。”
孙秀梅把菜盆往地上一放。
“我也会。谁拿话绕小兰,我就敲盆。”
院里又有笑声。
姜青禾把北库表举起来,给围着的人看了一圈。
“贵院能不能租,最后看这四栏。谁出去传话,就传完整。只传贵,不传整改;只传申请,不传草页;只传陆砺川三日后考察,不传我的账,明天我就把话贴出来。”
孙秀梅听着,脸色缓了些。
“那还行。就怕有人听见申请俩字,就说你把院子租下了。”
“所以先写清。”
姜青禾又看陆砺川。
“你那张,你说。”
陆砺川拿起笔。
他的字比姜青禾硬,落在纸上似压出来的。
团部考察,三日后。
出发前,北库安全线画完。
院门夜里不追人。
张干事、方干事、高管理员三处明路证人列清。
不替姜青禾递申请。
不替姜青禾撤申请。
不替姜青禾交租。
孙秀梅看着最后三行,嘴里啧了一声。
“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倔。”
陆砺川把笔放下。
“她的事,她定。”
这句很短,却把院门前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心压住了。
罗嫂子终于开口。
“陆连长要是去团部,县城那边会不会更欺负青禾?”
陆砺川说:“我不在,也有明路。”
他指着北库表。
“安全线画完。夜里不去。证人不缺。谁递纸,先封。谁递钱,不收。谁让追人,不追。”
姜青禾接上。
“谁说陆砺川不在,我就不能开作坊,也写下来。”
李翠抱着孩子,小声说:“这话听着顺气。”
孩子扒着她肩膀,奶声问:“陆叔要走吗?”
李翠忙捂他的嘴。
陆砺川却蹲下,和孩子平视。
“不是走。是团里看我能不能换一个岗位。”
孩子听不懂岗位,只问:“那你还回来吃饭吗?”
院门前一下安静。
这问题比大人绕着问的那些都直。
陆砺川看向姜青禾。
姜青禾没替他答。
陆砺川说:“回来。哪天不回来,会提前登记。”
孙秀梅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算有良心。”
小孩放心了,又去摸地上的石子。
姜青禾在陆砺川那张表下面补一行。
外出、晚归、不能归,提前写明去向与口信。
她写完才抬头。
“家里不靠猜。”
陆砺川看着那行字,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这声好不高,却让姜青禾握笔的手稳了稳。
周小兰把三本账夹摆出来。
蓝布角饭桌账。
白纸皮左三账。
黄纸皮新作坊未启用账。
她又把钱盒四格打开。
“饭桌钱在,左三钱在,预支条在,锅灶场地空格还是空的。”
孙秀梅一巴掌拍在黄纸账夹上。
“明天谁再说拿左三钱租院,我就让他认颜色。”
院门前终于有人笑。
笑声刚起,外头扔进来一团纸。
陆砺川动得最快,却只拦住要追出去的小伙子。
“不追。”
姜青禾拿竹夹把纸团夹起来。
纸团展开,字写得粗。
男人要调走,还敢租贵院?
院门前的笑声断了。
孙秀梅气得要骂。
姜青禾先把纸压到白纸上。
“写发现时间。”
周小兰立刻记。
“谁离门最近?”
“我。”
罗嫂子举手。
“听见响了吗?”
“听见了,就一声,没看见人。”
“狗叫了吗?”
守夜的小伙子摇头。
“没叫。似是从墙外抛进来的。”
姜青禾让周小兰继续记。
发现地点,院门内三步。
纸团落地前无人追出。
无犬吠。
墙外方向待核。
孙秀梅急得转圈。
“这种烂纸还记这么细?”
姜青禾把竹夹放到桌上。
“烂纸也是纸。今天说男人调走,明天就能说我骗租。它敢扔进来,我们就敢封起来。”
陆砺川拦在门口。
“谁都不出去。”
守夜的小伙子有点不服。
“陆连长,我跑得快。”
“跑得快也不跑。”
陆砺川看他。
“追出去,撞见路人,说不清。被人反咬你打人,更说不清。”
小伙子脸一红,退回桌边。
姜青禾把这句话也记下来。
夜间不追抛纸人,先封纸、记时、查路。
这条写完,院门前的火气才压住。
陆砺川看着那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青禾却知道,这种话恶心。
它不是骂北库。
它是把她的事业,硬绑到陆砺川在不在身边。
她把纸封好。
“明天带去学习点。”
罗嫂子急道:“这种话也带?”
“带。”
姜青禾把两张三日表也叠好。
“让他们看看,男人要不要调走,和我敢不敢递申请,是两张表。”
陆砺川看着她。
“我明早陪你到学习点门外。”
姜青禾说:“你不进经营桌。”
“不进。”
“只看安全线。”
“只看安全线。”
孙秀梅翻了个白眼。
“行了,知道你俩分得清。先吃饭吧,三日表也不能当饭。”
姜青禾这才觉得饿。
陆砺川把桌上那张写着男人要调走的纸看了一眼。
“它想让你怕。”
姜青禾把饭碗接过来。
“怕也写表。”
陆砺川点头。
“那就写。”
吃到一半,陆砺川把碗里的半块煎南瓜拨给她。
姜青禾又夹回去一半。
“一人一半。明天还要赶早。”
孙秀梅端着碗经过,笑骂一句:“这才叫过日子。”
饭后,陆砺川把两张三日表重新压好,又找了两块薄木条夹住纸边。
风再吹,纸也不乱。
姜青禾站在旁边看。
陆砺川把木条系紧。
“你明天在里头说话,我在外头。”
“你要是听见难听话呢?”
“听见。”
“不进来?”
“不进。”
姜青禾盯着他。
“真不进?”
陆砺川把绳扣拉紧。
“除非有人动手。”
姜青禾笑了一下。
“那就够了。”
院门板上,两张三日表被压得平平整整。
风吹过,纸角动了动。
姜青禾伸手按住。
三日很短。
可短日子,也要一格一格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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