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粗袋三只,钱代领,旧南口。”
这一行字,比墙上的粉笔字更加安静,也更加扎人。
粉笔字是吓人。
旧登记是旧账。
姜青禾没有急着问钱是谁。
她先问高管理员。
“旧南口是哪里?”
高管理员把旧袋本合上一半,指向南屋后头。
“旧厂南侧小门。以前拉糖袋、煤渣、旧木料都从那边走。后来废了,门还在,路窄,跟南屋后门那条巷子能通。”
方干事立刻写。
旧南口,与南屋后门窄巷相通。
老赵也补了一句。
“旧南口往外走,再拐一段,就是胡记车棚那边。”
屋里人都静了静。
旧南口。
南屋后门。
胡记车棚。
这些地名似几块碎瓦,摆到一起,已经有了路的样子。
姜青禾仍旧没有把它拼死。
“旧袋是谁管?”
她一边问,一边让方干事把地名画成小图。
北库。
南屋。
旧南口。
胡记车棚方向。
四个点一画,众人才看出麻烦。
北库不算偏。
可若走旧南口和窄巷,外头的人不用经过正门,就能把旧袋、纸条、小包带到南屋后门。
陆砺川看着小图,拿笔在旧南口外画了一道短线。
“这里要封。”
他只说安全。
姜青禾接上经营。
“封不封,由旧厂定。我们先写旧南口与南屋后门相通,影响场地安全。”
高管理员说:“早些年是门房和仓库一起管。后来厂里不用了,谁来清旧物,就在本上写一笔。有时候写得粗。”
姜青禾看那行“钱代领”。
“粗到只写姓?”
高管理员脸上发热。
“是我管得松。”
“现在不追旧错,先补三问。”
姜青禾把旧袋本往高管理员面前推了一点。
“这页其他条目有用途。张木匠垫木料,厂办留白糖袋。只有这行钱代领缺用途。缺的地方,就是今天要补的地方。”
高管理员认真看了一遍,脸色更沉。
“确实。”
老赵低声说:“那几年旧袋不值钱,大家都没当回事。”
“不值钱的东西,最容易被人拿来垫坏事。”
姜青禾这话一落,屋里人都安静。
旧袋不值钱。
可它能垫红皮账本角,能蹭出布毛,能遮旧纸,能把一条路从北库接到南屋。
方干事已经习惯了姜青禾的问法。
“哪三问?”
“谁代领。”
“代谁领。”
“领去哪里。”
方干事把三问写在旧袋登记旁。
钱广源来得很快。
似有人专门去给他递了话。
他站在南屋门外,先看旧袋本,又笑。
“姜同志,一个钱字,你又要往我身上扣?”
“不扣。”
姜青禾把三问推过去。
“你只答,你有没有代领过灰蓝粗袋。”
钱广源摊手。
“县城姓钱的多。钱老二、钱四叔,谁都可能替人领过旧袋。”
“那你写你没领。”
钱广源脸色一沉。
“我为什么要写?”
“你可以不写。方干事写你拒写。”
围观人低声议论。
钱广源咬着牙。
“姜青禾,你现在查袋子,下一步是不是查我家祖宗?”
姜青禾看着他。
“我查的是旧厂登记。你若清楚,就写清楚。你若不清楚,就写不清楚。”
她把笔往前推了半寸。
“你也可以写,县城姓钱的人多,不能认你。只要你愿意写。”
这其实给了他台阶。
可钱广源看着那支笔,似看着烧红的铁。
他不敢写。
不写,就把“县城姓钱的人多”也留在了嘴上。
钱广源不接笔。
方干事照旧写下拒写。
林秀荷站在门边,忽然开口。
“茶棚那天,灰袖男人的红皮账本角上,也垫过一块灰蓝布角。”
钱广源猛地看她。
林秀荷脸白了一下,却没有退。
姜青禾马上接住。
“看清是布角,还是账本皮?”
林秀荷咬了咬唇。
“布角。红皮账本边磨了,他拿灰蓝布包着角。可我没看清是不是粗袋布。”
“写布角,不写粗袋。”
方干事落笔。
林秀荷补充:茶棚灰袖男人红皮账本一角垫灰蓝布角,是否粗袋布待核。
林秀荷松了口气。
这句话没有把她推到钱广源面前,却又把红皮账本和灰蓝布线接了一针。
姜青禾把纸分成四栏。
南屋水沟布毛。
北库排水盖布毛。
旧袋登记钱代领。
茶棚红皮账本灰蓝布角。
四栏摆开,屋里没人再说灰蓝布袋满县城都是。
满县城都是,不代表每一处都能连到旧南口。
高管理员忽然想起什么。
“旧南口旁边还有个烂袋堆,清过一半。要不要看?”
“看。”
几个人转到旧南口。
小门半掩,门板下方缺了一块,外头是窄巷,巷口能看到胡记车棚方向的旧牌影子。
门边堆着几截烂麻绳和破袋片。
陆砺川先看地面。
“有人近期踩过。”
地上有新碎泥。
旧厂里这几日没下雨,泥却湿,似有人从水沟边带来。
陆砺川用树枝圈出脚印边。
“鞋底花纹浅,看不全。”
姜青禾说:“写看不全。”
陆砺川点头。
他不把看不全说成看清,姜青禾也不把看不清写成证据。
两个人一来一回,方干事写得很顺。
姜青禾没有问是谁。
高管理员用竹竿拨开袋片,挑出半截旧袋绳。
绳结很细,拧法眼熟。
贺营业员低声说:“似南屋水沟那段旧麻绳。”
姜青禾看了一眼。
“写相近待核。”
方干事都快把这四个字写熟了。
半截旧袋绳,旧南口旁取得,绳结与南屋水沟旧麻绳相近,待核。
高管理员又在烂袋堆下翻出一小片灰蓝粗布。
布片边上有旧糖浆硬痕,发黄发黑。
姜青禾让他放到白纸上。
“这片和布毛也待核?”
高管理员问得小心。
“待核。”
姜青禾看了一眼。
“但先写取得位置。旧南口烂袋堆。”
贺营业员把南屋水沟、北库排水盖、旧南口布片三包分开摆。
三包都灰蓝。
三包都不能混。
这比直接喊一个人名字麻烦多了。
可麻烦本身,正把那条旧路一点点照出来。
钱广源站在小门外,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时,张干事从巷口赶来。
他看见陆砺川,先压低声音说了句:“营里口信。”
陆砺川接过纸,扫了一眼。
姜青禾看着他的脸。
陆砺川把纸折好,没有瞒她。
“三日后去团部,调岗考察初定。”
屋里原本盯着旧袋的人,一下都看过来。
姜青禾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三日。
北库场地申请,也拖不了太久。
魏老师昨天说过,食品小作坊试办登记这批场地意向,三日内要补齐可整改场地页,否则往后排。
陆砺川看着她。
“你先查完。”
他没有说不去。
也没有说让她别租。
姜青禾把旧袋绳封好,抬头看他。
“你也先准备。”
两个人隔着旧南口的窄门对视。
一边是北库场地。
一边是调岗考察。
都在三日内。
钱广源在旁边笑了一声。
“姜同志,看来你这作坊和家里,都忙得很。”
姜青禾把封袋放进布包。
“忙就列账。”
她看向方干事。
“今天先把旧袋四栏封好。明天,北库整改页和场地申请页一起算。”
陆砺川把营里口信收进胸前口袋。
“我今晚把安全线画完。”
姜青禾点头。
“我今晚把场地账算完。”
三日很短。
可他们没有谁替谁后退。
只把各自该守的线,往桌上放清楚。
张干事看着两人,忍不住说:“你们俩倒似分工开会。”
孙秀梅若在这里,怕是又要说算盘珠子发甜。
姜青禾却笑不出来太久。
三日后,陆砺川可能去团部。
三日内,她也要决定北库申请递不递。
一个守边防的人,一个守灶台和账本的人,都被往前推了一步。
陆砺川看出她心里压着事,低声说:“晚上回去再算。”
姜青禾点头。
“先封袋。”
事情再急,也得先把手里的证据封好。
这是他们现在共同懂得的过日子。
急事放桌上,心才不乱。
人也站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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