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点了点桌上另一册章程。
“立功要登记,要核验。”
“谁做的,记谁名下。”
“上官敢抢,敢压,敢吞,你们便告!”
“军营设受理处,府衙与玄衣卫也收举报。”
“本王既然定了规矩,便容不得有人拿它当摆设!”
台下渐渐响起低低议论。
罗大山站在自己的队伍前方,手心已经出汗。
他原来只是个小兵。
高唐守城时靠拼命得了提拔,后来又入新军,选上总旗。
可往后还能不能继续往上走,他心里一直没底。
如今这本章程摆出来,像是有人在前面打开了一条路。
只要肯练,肯拼,真正立下功劳,便能接着走!
吴良接着道:“斩敌有功,救人也有功。”
“守住要地,截获重要消息,完成军令,都可以论功。”
“别以为只有扛个人头回来,才算本事。”
“谁敢拿百姓的人头冒功,本王先摘了他的脑袋!”
台下顿时一肃。
卫长锋站在一旁,微微点头。
这条规矩必须先立。
不然赏格一重,军中什么歪心思都可能冒出来。
吴良转向秦红梢。
“按章程,给有功之人登记。”
“今日能发的,今日就发。”
秦红梢应声。
领赏的军士依次出列。
有人捧着银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将台,嘴唇发颤,半天说不出话。
也有人不停摸着记录功勋的凭据,像是生怕眨眼便没了。
江春生领到自己的奖赏以后,突然单膝跪地。
“谢王爷!”
身后几十名军士随之跪下。
喊声一下高了起来。
周大勇站在最前面,右拳重重捶在胸口。
“卑职往后,定不负王爷!”
吴良看着他。
“少说两句。”
“把伤养好,把本事练好。”
“本王还等着你们立更大的功。”
周大勇眼中的泪水再也压不住。
他用力点头。
“是!”
……
论功之后,吴良没有让全军散去。
墨九幽走上将台。
军士们认得这位整日伴在王爷身边的高手。
前些日子,他传授擎羊司合击之术时,便流传着不少说法。
如今看见他与吴良并肩站定,许多人都挺直了腰。
吴良扫了眼台下。
“在此之前,本王只让你们走路、转身、跑步、打拳。”
“有人觉得没用。”
“觉得打仗靠的是刀枪,站得整齐算什么本事。”
赵弘毅站在将台侧面,神情微微有些不自在。
这话,他确实说过。
吴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也有道理。”
“光会走路,当然打不了胜仗。”
“所以,从今日起,教你们真正杀敌的本事!”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不少人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吴良抬起手。
声音迅速落下。
“基础操练照旧。”
“攻杀、防御、进退接应,另加操练。”
“谁也别想着学几下招式,便能把前面的规矩扔了。”
他转头看向墨九幽。
“墨先生,劳烦。”
此刻在军营之中,吴良也收起了平日嬉皮笑脸的样子,不再喊墨九幽岳父,而是称他为先生。
墨九幽点头,来到一张摆着兵器的长案前。
案上是几柄去了锋口的木刀、木枪。
他拿起其中一柄,朝前方百名总旗看去。
“你们先来。”
周大勇有伤,站在一旁观摩。
罗大山、周衡、韩盛等人依次出列。
陆禾也在其中。
十三岁的少年比周围壮汉矮了一截,可站得笔直,双眼紧紧盯着墨九幽。
墨九幽先让几人按擎羊司所练的法子,试着走了一遍。
很快便出了问题。
有些变化需要相当深厚的内力支撑。
有些转折,看着只有一步,真正做起来,却要同时判断旁边几人的位置与出手时机。
罗大山忙着照看左侧,右脚便慢了。
韩盛想补空缺,反而挡住后面的人。
几人越想做好,动作越乱。
墨九幽叫停,皱眉看了一会儿。
吴良走到旁边。
“这两处先删了。”
墨九幽看向他。
“删了以后,变化便少了。”
“让他们先把能用的练熟。”
吴良指了指台下。
“这是五千人。”
“你若指望他们人人都像擎羊司那些高手,听两遍便会,今晚怕是得住在这里,明后日估计也得住在这里。”
墨九幽瞥他一眼。
“老夫自然知道。”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重新调整了一遍。
高深的运气变化暂时去掉。
过于繁复的挪移也简化。
保留最要紧的接应、掩护与进退衔接,再与兵器动作重新配合。
吴良一边看,一边让总旗们实际试验。
哪里容易乱,便再改。
哪里无法让后排及时补上,便停下来重来。
两人一个精通原有武学,一个始终盯着整支队伍能不能一起做到。
折腾了小半天,场中的动作这才逐渐顺了。
罗大山额头全是汗。
可他越练,眼睛越亮。
原来身边有人替自己挡住另一侧,手里的刀真能放得更开。
自己向前一步,旁边的人也同时跟上,那种心里有底的感觉,与独自挥刀完全不同!
吴良看了一会儿,抬手叫停。
“今日先学这些。”
“回去以后,各总旗按所属带练。”
“本王与墨先生会逐队查验。”
“别把本王教的东西,传到最后传成各练各的。”
众人齐声应命。
随后,吴良命人抬来一捆投枪,又取过一柄长刀。
“新军主力,每人配三支投枪,近战用刀。”
“你们这些日子肉没少吃,药浴没少泡,熊罴锻体术也没白练。”
“力气长了,就得用在杀敌上。”
许多军士下意识挺了挺胸。
这一个月的变化,他们自己最清楚。
过去扛着粮袋走一段便喘。
如今搬东西、跑步、操练,都比先前轻松许多。
百名总旗更是如此。
陆禾看着案上的兵器,手指不自觉的握紧。
他年纪小。
刚被选中时,营中有人担心他撑不住。
可这些日子,他一次也没落下。
如今终于要练真正的军中攻杀,他心里只觉得有一团火在烧。
吴良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声音沉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你们都给本王记死。”
“拿了兵器,不等于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该前进时,谁也不准退。”
“该停下时,谁也不准再往前乱冲。”
“军令一出,全军照办!”
他停了片刻。
校场上风声掠过。
数千人屏息望着将台。
吴良一字一句道:“人头可掉,军令不可违!”
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罗大山背脊一紧。
周大勇站在旁边,想起长宁坊那夜。
盾阵被打碎时,他也怕。
可后面站着弟兄,身旁不断有人倒下。
若他先跑,剩下的人怎么办?
这一刻,他比许多人更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人头可掉,军令不可违!”
周大勇率先高喊。
其余总旗随之回应。
接着,数千军士齐声怒吼。
“人头可掉,军令不可违!”
喊声一层层推开。
高唐城外,连远处正赶来送粮的民夫都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吴良站在将台上,听着那股汇在一起的声音,胸中也有些发热。
兵,还得练。
刀枪,还得磨。
可这支队伍,已经开始有了他想要的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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