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偏厅回到坤宁宫正殿时,宫人已经把除夕家宴收拾齐整。
几张大圆桌铺着绛红桌衣,热菜一道接着一道送上来,整座暖阁很快被饭菜香气填满。
正中的红烧肘子炖足了火候,酱色红润,肥肉已经软化,轻轻一碰便往下颤,瘦肉吸足卤汁,纹理间全是油润鲜香。糖醋排骨收着浓稠酱汁,焦香边缘裹着酸甜滋味,热气一蒸,几个孩子便开始偷偷咽口水。
旁边还有刚出锅的松鼠鳜鱼,鱼肉改成花刀,炸得外层酥脆,热汁浇上去时发出一阵滋啦轻响,酸香立刻漫开。沐英特意从城外庄子买来的年猪也上了席面,一盘蒜泥白肉切得薄匀,肥处晶润,瘦处鲜红,蒜汁里添了香醋和芝麻油,闻着便开胃。
马皇后亲手炒的冬日菜心颜色青翠,菜梗脆嫩,刚好给满桌荤香添上一口清鲜。
朱元璋刚跨进正殿,鼻子先动了两下。
方才还在偏厅里指点安南江山的洪武皇帝,到了饭桌前很快恢复了农家老父亲的本色,脚步直接朝红烧肘子那边拐。
马皇后一句话便把他叫住了。
“重八,孩子们还等着拜年。”
朱元璋只得把心思从肘子上收回来,坐到主位。
马皇后在他身侧落座,朱标带着弟弟们依次坐好,几位儿媳也围在近旁,殿内顿时热闹起来。
朱雄英早已带着沐晟和朱济熺排成一列。
身为皇长孙,他今日显然很有一副小主人的派头,衣襟袖口都收拾得齐齐整整,先提醒沐晟站好位置,又伸手把还在乱动的朱济熺往身旁带了带,这才领着二人一同跪下。
“孙儿给皇爷爷和皇奶奶拜年!”
朱元璋听得满面喜色,胡须都随着笑意微微翘起。
朱雄英继续恭声贺道:“愿皇爷爷万寿无疆,大明江山永固,愿皇奶奶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沐晟紧跟着学了一遍,礼数周全,连马皇后都连连点头。
轮到朱济熺,小家伙才两岁多,今日穿着一身喜庆红袄,身子滚圆滚圆的。
他学着两位哥哥的模样跪好,撅起屁股,把脑门朝厚毡毯上重重磕了一下。
咚。
这一下过于实在,谢容锦心疼得伸手护住他。
朱济熺的小脑袋离开毡毯,嘴里先含糊地念了几声,大约把哥哥们方才那套吉祥话全忘光了,最后索性挑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
“皇爷爷……多吃肉肉,给大红包!”
殿内先静了一瞬,紧接着便响起一阵大笑。
朱元璋更是乐得胡子直翘,手掌往腿上一拍。
“哈哈哈哈!好!好!这个‘给大红包’最实在!来来来,都有份!”
马皇后脸上的笑意一直未落,侍女也适时捧上早已备好的大红锦袋。朱元璋亲手分给三个孩子,朱济熺拿到自己的那份,立刻紧紧搂在怀里,捏了两下还嫌不过瘾,又凑到耳边轻轻晃了晃。
锦袋里金锞子撞出清脆轻响。
“响响!”
朱济熺当场更加满意,抱着红包便往母亲怀里钻。
朱雄英的动作则快得更多,红包一到手便塞进自己衣襟最深处,还用两只手仔细按了按,确认位置稳妥,这才舒了一口气。
常穆英自然留意到了儿子的这份谨慎,唇边已经有了几分兴致。
朱雄英立刻察觉危险,身子往朱标那边靠了半步。
好在马皇后今日早有安排。
给完孙辈,她又让侍女送上一叠锦袋,先招呼沐英到近前。
沐英愣了一下,脸上很快浮起几分意外:“娘,我都领兵这么多年了,您还给我压岁钱?”
马皇后把锦袋直接放进他手中。
“再大也是娘的孩子。”
沐英捏着那只沉甸甸的锦袋,鼻间微微发酸,他郑重给马皇后行了一礼,动容道:“儿子谢谢娘。”
有了沐英开头,后面的朱标和几位弟弟全都老实领了。
儿媳们也人人有份,常穆英拿到自己的锦袋时,朱雄英原本绷紧的小脸明显松快了许多。
他把自己的红包重新按紧,认真提醒道:“娘,皇奶奶方才也给您发了压岁钱,您今年可不能再惦记英儿这一份了。”
“你这小兔崽子!”常穆英气笑了,作势要抬手去拧他的耳朵,“老娘那是替你管着!你懂什么叫细水长流?”
“我不要细水长流,我要真金白银!”朱雄英一哧溜钻到了朱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理直气壮地嚷嚷道,“五叔说了,这叫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朱橚正坐在旁边剥橘子,听到这里,动作当场停住。
常穆英唇边的笑意一下多了几分意味。
朱橚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徐妙云,神情格外端正:“大嫂,我教的是商法里的产权,可没教他拿来防亲娘。雄英这属于学以致用过了头,主要还是悟性太高。”
常穆英笑吟吟地接道:“既然五弟教得这么好,明年雄英的压岁钱你包双份,省得他回来跟我谈什么产权。”
朱雄英一听明年还能多领一份,立刻从朱标身后探出脑袋,十分识趣地喊道:“五叔大气!”
朱橚手里的橘子皮当场断成两截。
小家伙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着红包坐回自己的位置。
母亲今年有了自己的压岁钱,明年还有五叔的双份补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家底总算又多了几层保障。
……
拜年结束,年夜饭终于正式开席。
今年席上换了新规矩,酒坛全留在库中,众人面前摆着一坛新制的饮子。
琉璃瓶刚开封,瓶口便涌起细密气泡,淡淡果香伴着甜味飘出来。
朱樉端起杯子闻了闻:“老五,这又是格致院弄出来的新东西?”
朱橚当场来了精神。
“这是格致院新制的碳酸果味汽水。先用酸液与石灰石制出一种叫做‘二氧化碳’的气体,收集以后压进加了糖浆和果汁的水中,入口清甜,还带着一股冲劲。至于名字,我也早替它想好了。”
朱棡问道:“何名?”
朱橚郑重宣布:“大明快乐水。”
桌边静了片刻。
朱标按了按额角:“老五,格致院那些先生听见这个名字,大约会集体来吴王府找你谈谈。”
“名字好记才最要紧。”朱橚很满意,“过年图的就是高兴,父皇先尝,保证提神开胃。”
朱元璋端着杯子端详片刻,鼻间轻哼一声。
“糖水便糖水,还弄这么多气泡,装神弄鬼。”
嘴上评价已经给出,开席的规矩还是要有。
朱元璋端起杯盏,目光从满桌儿孙身上缓缓掠过,心情显然很好。
“这一年,咱最高兴的,是朝里朝外总算都有了些新气象。旧账清了不少,新规矩也立起来了,愿意读书做事的人有了更多出路,肯出力干活的人也能挣到体面日子。天下这么大,事情永远办不完,可只要一年比一年往前走,咱这皇帝便算没有白当。”
他说到这里,又扫了几个儿子一圈,笑意更浓了些。
“明年该出征的好好打仗,该办差的好好办差,成了家的也抓紧给咱添几个孙子。咱求的其实也简单,大明多收粮,国库多存钱,百姓少些灾病,你们一个个平平安安。等明年除夕再坐到这里,桌边的人比今年更多,那便是最好的年景。”
朱元璋把杯盏举起,席间众人也跟着端杯。
“来!这一杯,咱先敬天地祖宗,再敬咱们这一家老小的平安康泰!”
“敬父皇!敬母后!”
琉璃杯轻轻相碰,清脆声响连成一片。
朱元璋先喝了一大口。
冰凉甜润的果味刚入口,密集气泡便在舌尖和上颚接连炸开,一股刺激感直往鼻腔冲。
他的神情瞬间僵住。
下一刻。
“嗝——!”
这一声格外响亮。
三个孩子齐刷刷转过身,朱雄英先捂住嘴,沐晟已经憋红了脸,朱济熺最直接,拍着小手便开始学。
“嗝!皇爷爷打嗝了!”
满桌笑声顿时炸开。
朱元璋脸上挂着天子的威严,硬生生把这场意外解释成了祥瑞。
“笑什么?咱这是真龙吐气!”
朱标端着琉璃盏轻咳一声,朱樉低头研究起面前的菜色,朱棡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朱棣索性饮了一大口汽水,借着满嘴气泡把笑意强行咽了回去。
马皇后含着笑问道:“重八,这糖水滋味如何?”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
“扎舌头,花样多。”
话落,他把杯子里的汽水喝完,又很自然地把空杯往宫人那边递过去。
“再添半杯,咱再品品。”
宫人刚添满,朱元璋又喝了几口。
“果味太甜。”
杯子很快又空了。
“再换个橘子味的,咱比较比较。”
朱橚在旁边早已憋了一肚子坏水,逮住机会便笑吟吟地补刀道:“父皇研究得这般认真,格致院明日怕是要把您的品评专门记上一册。”
“少贫。”朱元璋已经端起第三杯,“咱这是替格致院验货,多尝几口,才好给你们定个准话。”
小辈们更是彻底喜欢上了这种会冒泡的甜水。
朱雄英喝完一杯,鼻尖都被气泡顶得发酸,缓过来便立刻去尝葡萄味。沐晟偏爱橘子味,喝得斯斯文文,杯中气泡总也续得勤。朱济熺捧着小杯抿了一口,整张小脸皱起来,过了片刻又把杯子送到嘴边。
“扎嘴嘴。”
他又喝了一口。
“还要。”
谢容锦被逗得直乐,只好让宫人给他兑些温水。
有了肥宅快乐水助兴,桌上的菜也吃得格外快。
烤得酥香的乳猪刚切开,脆皮便成了几个孩子争抢的目标。
八宝鸭吸足汤汁,腹中的糯米混着火腿和香菇香气,每舀一勺都冒着热气。清蒸鲥鱼肉质细嫩,葱姜热油激出鲜香,朱元璋连着吃了几口,还专门夸了徐兴祖今日火候掌握得好。
最受欢迎的还是那盘红烧肘子。
朱元璋方才进门便惦记着它,开席以后终于如愿。
酥软肉皮入口便化,卤汁浓厚,配上一口带气的橘子汽水,甜咸之间又多了一层清爽刺激。
老朱吃得十分舒坦。
他嘴上还在念叨糖水花哨,手边那只杯子已经添到了第五回。
马皇后也懒得拆穿,只招呼儿媳们多吃菜。
朱标和几个弟弟的话题也终于从安南军务转回家常,聊起各府过年的趣事,谁家又闹出了笑话,谁又被自家王妃收拾了一回,一桌人你一句我一句,气氛很快便热闹起来。
殿外忽然响起一连串爆竹。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从宫城各处接连传来,窗纸映着一阵阵跃动的红光,连檐下悬着的宫灯都被震得轻轻摇晃。
朱济熺听见响动便兴奋地拍手,嘴边还沾着一点肉汁,自己喊得高兴,又举起小杯朝朱元璋晃了晃。
马皇后伸手替他擦净嘴角,朱元璋瞧着小孙子那副欢喜模样,心情越发舒畅,也跟着举起手里的汽水杯:“熺儿都知道过年要热闹,你们几个大的也别只顾着吃,来,再碰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清脆的碰杯声混进窗外接连不断的爆竹声里。
这一晚,大明皇室吃得齐整,喝得尽兴。
朱元璋嘴上嫌弃了一整晚的“大明快乐水”,最后又叫人装了两箱送去乾清宫。
而偏厅那幅南疆舆图还摊在案上,升龙城的位置少了一颗核桃。
沐英年后南下的军令已经定下。
新岁一到,大明的兵锋便会越过安南边境。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