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神色微肃,开口问道:“老四,安南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朱棣便把广西收到的密报从头讲了一遍。
梁王残部兵败滇南以后,一路向南逃入安南。那批人手里还有钱粮,也有一批跟着梁王征战多年的旧部,进入大越国以后,很快便和朝中的外戚权臣胡季犛勾连到了一处。
更麻烦的是,胡季犛已经动手了。
“陈朝皇帝陈𬀪遇弑,胡氏控制升龙朝廷,梁王残部替他压住了几处反对的势力。”朱棣把最要紧的消息摆了出来,“安南世受大明册封,陈氏国主手里拿的金印也出自我朝。如今外戚弑君,逆臣夺国,大明身为宗主,自当出面。”
朱橚听到陈𬀪和胡季犛的名字,脑中立刻转过许多旧事。
历史进程提前了。
陈𬀪便是前世的陈废帝,年仅十六岁继承皇位。陈𬀪的生母正是胡季犛的从妹,少年天子继位以后重用这位母族长辈,本意多半是借亲族稳住朝局,胡氏也借着这层关系一步步坐大。
按照原来的历史,胡季犛真正篡夺陈氏江山,还要等到永乐年间。到了那时,朱棣会以替陈氏复仇为名兴兵南下,明军一路攻破升龙,擒获了胡氏父子,最后索性把安南纳进大明的版图。
如今梁王残部逃入安南,这段历史被硬生生提前了许多年。
朱橚想到这里,心里已经冒出一个主意。
朱元璋听了半晌,脸上渐渐多了几分不耐地道:“陈家这些年也够能折腾。前些年大越还遣使来金陵告衰,说他们那个陈睿宗巡边时落水而亡,咱当时还叫礼部赐了祭仪。”
“父皇,那封告衰书写得很有礼数,可事情远比朝贡使臣嘴里讲的精彩得多。”
朱橚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实情是,占婆国侵扰化州后,陈睿宗决意亲征,调集十二万大军南下。后来占婆使诈,谎称其君主‘制蓬峩’已经逃走,引陈军直扑阇槃。陈睿宗轻敌冒进,结果中了伏兵,大军溃败,他本人也死在乱军之中。”
朱元璋的脸色当场黑了几分。
“堂堂一国之君,兵败蛮夷也就罢了,竟敢对宗主国满嘴胡言,当真把咱大明当成了摆设!”
朱标倒能理解其中缘故,斟酌着找补道:“败军丧君,朝廷总要顾全体面,遮一遮家丑也在人情之中。眼下真正要紧的,还是胡季犛弑君夺位。安南世受大明册封,胡氏以外戚之身犯上夺国,朝廷若出面扶立陈氏宗亲,正合宗藩大义。”
朱棣立刻赞同:“大哥这番话正合我意,宗主代天讨逆,出兵拨乱反正,名义堂正。咱们调兵南下,斩了胡氏逆党,再扶一位陈氏宗亲登基,也能让诸藩知道,大明护着守礼的臣属,也管得住犯上的逆臣。”
闻听此言,朱樉与朱棡同时收起了兴致,神情都淡了几分。
替藩属主持公道,听起来很正。
也就只有很正。
朱标倒很欣慰,伸手拍了拍朱棣的手臂,欣然夸道:“四弟这些年在大本堂读圣贤书,果然读出了王道济仁。父皇常说藩王坐镇一方,既要知兵,也要知德,四弟如今两样都有了。”
朱棣端正受了这句称赞。
朱橚则面上维持着正经的神色,心里已经快憋出内伤。
后世那位派兵打进安南,最后连人家国号都收进大明版图的永乐皇帝,此刻正坐在除夕家宴前认真讲王道??
这份场面,实在很有意思。
他的心思又落到方才给自己行礼的沐晟身上。
历史上的安南之役,成国公朱能挂征夷将军印,张辅任右副将军,沐晟任左副将军。方才那个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沐家稚童,将来本就会在西南战场留下赫赫军功。
如今时间提前,沐英本人尚在。
那事情便更顺手了。
“父皇,大哥,四哥这套扶陈复国的办法很好。”朱橚先给足了老四面子,“儿臣还想再添一步。”
朱棣眉梢动了一下:“你想添什么?”
“胡季犛杀了大明册封的国主,梁王残部又参与其中,咱们替藩属讨逆,出兵天经地义。等仗打完以后,朝廷正好在当地设官置卫,清查田亩户籍,废掉旧贵族的私权,再把安南纳入大明的治下。”
朱棣神情卡住了。
朱标也安静了片刻。
朱橚继续讲得兴致勃勃:“东瀛离大明尚且隔着大海,语言风俗差异更大,如今改制都已经推开。安南长期使用汉字,读儒书,官制礼法也深受中原影响,改土归流只会更顺。”
“再往前翻,自秦开岭南以来,中原王朝便长期经营交趾。胡氏占的是陈氏江山,陈氏占的也是历代中原旧土,将来朝廷完全可以打出收复故土的旗号,恢复昔日的荣光。”
朱棣听得有些发懵,神色古怪地道:“老五,我刚才还在琢磨怎么替陈家挑个皇帝。”
“四哥仁厚。”朱橚煞有介事地赞道。
“可你已经替父皇把交趾的官衙都安排上了。”
“弟弟做事,总是喜欢多想一步。”
朱棣沉默片刻,认真感慨道:“看来我这脸皮的厚度还得多练,圣贤书教我王道,你倒直接教我怎么把王道用完以后,连人家的江山也一并收进自家户籍里。”
这句自嘲一落,偏厅里的气氛也跟着轻快起来。
朱樉当场乐出了声,朱棡更是听出了几分合自己胃口的意思,方才对那套扶陈复国的兴致立刻高了起来。
“老五这法子才痛快。”朱樉开口附和道,“大军跑几千里,替陈家砍了逆臣,再把江山原样交回去,忙活一圈只落几句感激。收进大明,至少将士的军功落到了疆土上。”
朱棡跟着补充:“况且老五提的还是故土,收复故土,谁挑得出大明的毛病?”
朱标轻轻吸了一口气。
方才还在谈王道仁济,转眼已经聊到交趾设立行省。
朱元璋一直听着,神情里已有几分意动,只是多年养成的精打细算还在发挥作用。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阵,还是有些肉疼地道:“安南山多水多,打下来容易,养驻军要花钱,东瀛那边刚铺开,朝廷总得算账。”
这句话一出,朱橚便听明白了父皇真正顾虑的地方。
老朱开疆的心思已经起来了,眼下拦在前面的,无非就是军费这笔账。
而要让父皇舍得花钱,朱橚早有经验。
“父皇,东瀛拿下以后,大明的功业已经足以与唐宗宋祖相提并论。若再收复安南,意义又不一样。秦始皇南取百越,将岭南与交趾纳入版图,父皇若在洪武朝重收安南,再加上东瀛之地,这份开疆之功,往后史官论起来,秦皇汉武都得与您放在一处。”
朱橚开始给老朱画饼,循循善诱的忽悠道。
朱元璋闻言,精神陡然振作。
朱橚还在继续加火:“况且安南有稻米,有铜锡,有海港,拿下以后还能接上大明在南洋的海贸商路,军费照样可以让海外收益承担。大明合同兵负责压阵,归义军负责攻坚,等地方稳下来,再从当地挑人编练守军,朝廷真正要养的兵马其实没有父皇想的那么多。”
朱元璋最后那点犹豫,终于被开疆功业和银钱一起冲走。
他猛地拍案而起。
“那就打!”
“安南自古便有中原旧土,胡氏又弑杀大明册封之君,名义也齐全,谁还敢阻拦大明收复故土,咱扒了他的皮!”
朱标张了张口,又把劝收一步的话收了回去。
大明在东瀛做的那些事,大明的藩属国早已人人自危。
如今父皇亲自定下基调,再多一个安南,也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
更要紧的是,一旦安南纳入版图,大明在西南便多了一层纵深,云南从边地变成腹地,沿海诸港又能充作水师南下的落脚点。往后无论经营南洋,还是继续向澜沧、吴哥伸手,朝廷都有了一块现成的跳板。
沐英早已坐直身子。
“义父,儿臣请战!”
他神情激昂:“儿臣年后本就奉命镇守云南。如今梁王残部已经逃入安南,云南剩下的大理段氏和麓川思氏,交给旁人去收拾便够了,儿臣继续守在那里也建不了什么大功。”
“若朝廷兵锋越过安南,云南往后便只是后方,汤伯父借东征封了国公,儿臣也想凭自己的军功往前走一步。请义父准儿臣领兵南下,安南若定,儿臣愿替朝廷世镇安南!”
朱元璋听得心头畅快,抬手重重拍了拍沐英的肩膀,满意道:“不愧是咱老朱家养出来的儿郎,有志气!”
朱橚也立刻接话道:“主帅用沐大哥最合适,副将可以用长兴侯耿炳文。耿将军擅守城,做事稳,这回正好带一批合同兵南下,再从东瀛归义军里抽调精锐,试一试新军制在安南的成色。”
沐英一听耿炳文,立刻想到自家夫人的托付,当场便替舅兄把差事接稳了。
中南半岛(越南、老挝、泰国、柬埔寨)
中南半岛(缅甸、中国云南)
话题到了这里,偏厅里的年味已经彻底朝军议方向滑了过去。
朱元璋让人送来一幅南疆舆图,众人索性围在案边继续商量。宫人送来的果脯点心也派上了新用场,核桃压在升龙城的位置,切糕摆在西边,软柿子又被挪到了更南处。
“这颗核桃就是升龙城!”朱元璋已经开始盘算起日后的治理,“拿下以后,咱就在这里设交趾布政使司,在设立十三卫沿着要地铺开,港口也得留给水师和海贸商船。”
朱橚伸手点了点更西面的区域,越说越有兴致道:“父皇,安南拿下以后,咱们还能沿湄公河继续经营。这块切糕算澜沧王国,那边的软柿子算吴哥王朝。东边从海上压,西边由云南往下推,三年工夫,整个中南半岛都能挂上大明的日月旗。”
朱樉已经开始替澜沧挑行军路线。
朱棡则惦记起那边的矿产和商路。
朱棣沉默许久,终于接受了自己方才那套“扶陈复国”只活了半个时辰的事实。
朱标坐在旁边,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
除夕家宴尚在等着,他们已经把明年的军务已经排到了中南半岛。
再聊一阵,后年的军粮怕也能算出来。
偏厅正热闹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喊。
“朱!重!八!”
满屋人齐齐收了声。
马皇后站在门口,脸上的怒色十分清楚。
“满宫的人都等着开年夜饭,你倒好,领着几个儿子在这里议安南,议完安南又议澜沧和吴哥,照你们这个兴头聊下去,年夜饭也别开了,直接留着当明早的初一早膳吧!”
偏厅里霎时安静下来,几个皇子谁也不想替父皇分担这份火气。
朱樉最先往旁边挪了两步。
朱棡紧跟着离父皇远了些。
沐英坐得端正,神情郑重,一副全程旁听的架势。
朱橚和朱棣更是熟练,直接站到朱标身后。
朱元璋发现身边瞬间空出一大片位置,脸色渐渐发黑。
马皇后已经发下最后通牒:“去把饭桌给我坐满!今晚谁再敢往偏厅钻,年夜饭便去宫门口吃!”
众人立刻起身。
朱橚经过父皇身边时,还十分孝顺地提醒了一句:“父皇,母后方才主要叫您。”
朱元璋脸色更黑了几分。
朱橚脚步更快了。
片刻后,众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留下朱元璋还站在舆图旁边。
老朱在升龙城旁站了片刻,又听见马皇后在前殿催人,最后伸手把压在升龙城位置上的那颗核桃揣进袖中,这才迈步出去。
安南的军议暂时收场。
坤宁宫的年夜饭,终于正式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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