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
张楚岚坐在后排靠窗，冯宝宝坐他旁边。
丁嶋安坐副驾驶，涂君房坐后排另一头。
“多谢两位大哥了！”张楚岚把气喘匀了，对着前面拱了拱手。
“无妨，掌门下令，我等不敢不从。”丁嶋安没回头。
他的脸对着前面的路，手搁在膝盖上。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掌门”两个字念得沉了一点。
这几年时间，丁嶋安无数次找过吴道对决。
可惜除了前几次，丁嶋安还能和吴道过手百招，后面的几乎都是在十招就败下阵来。
最近一次，吴道只用了三招。
丁嶋安是那种被打服了就是真服了的人。
他已经真心实意地跟随吴道做事。
涂君房闷不做声。
他靠在车窗上，闭着眼。
三尸缩成三个小黑点，在他肩头趴着，像三颗长了尾巴的痣。
车开了四十分钟。
张楚岚在车上一直没说话。
他的脑子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曲彤说的那些话在锅里翻。
炁婴。
先天一炁。
仙人之体。
夺舍。
他爸从密室里走出来那个样子。
他爸说的那句“他需要我”。
张楚岚把脑袋靠在车窗上。
玻璃冰凉，把额头激了一下。
冯宝宝靠在另一边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滑。
路灯是暖黄色的，一根接一根，有规律地往后跑。
冯宝宝数了一会儿，不数了。
众人来到一个小旅馆休息。
开了两间房间。
小旅馆的招牌是绿色的，字缺了偏旁。
“宾”字少了宝盖头，“馆”字少了偏旁。
前台是个打瞌睡的老头，钥匙从柜台上面推过来，都没睁眼。
两间房挨着，走廊尽头。
墙纸是米黄色的，边角翘起来。
房间里两张床，一台电视，一个烧水壶。
烧水壶的底座上有一圈水垢。
张楚岚坐在靠窗的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地板。
地板上有一条裂缝，从门口延伸到床脚。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看了很久。
冯宝宝坐在另一张床上，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
苹果红红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塞兜里的。
咔嚓咬了一口。
“张楚岚。”
张楚岚没抬头。
他的眼珠动了一下，还钉在地板裂缝上。
“张楚岚。”冯宝宝又叫了一声。她把苹果嚼了两下咽下去，腮帮子鼓了一瞬又瘪了，“你咋个了嘛。”
“宝儿姐。”张楚岚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多，几根，在眼白上爬着，“曲彤说，我能让你恢复。”
冯宝宝歪了歪头。
手里的苹果停在嘴边。
“她说我体内的炁婴能复制先天一炁。灌进你身体里，你就能想起来以前的事。全部的事。”张楚岚的声音干巴巴的，每个字都从嗓子里挤出来，像挤快用完的牙膏。
冯宝宝没说话。她又咬了一口苹果。咔嚓。
“但她想夺舍你。”张楚岚的声音沉下去。沉到胸口以下，闷闷的，“她帮你恢复，然后把你身体抢走。”
冯宝宝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腮帮子不动了。过了两秒，又动了。嚼完咽下去。
“哦。”
“哦？”张楚岚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屁股离开床单两寸又坐回去，“宝儿姐，她要抢你身体！你‘哦’？”
“那就不让她抢嘛。”冯宝宝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核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掉进去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擦了两下，“张楚岚，你脑子烧咯？她说啥子你就信啥子？”
张楚岚张了张嘴。
嘴张着，没发出声音。
“她说能恢复就能恢复？她说夺舍就夺舍？”
冯宝宝把擦完嘴的袖子翻下来，拍了拍，“她说她是端木瑛的后人就是咯？我还可以说我是玉皇大帝的侄女儿嘞。”
张楚岚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笑。可笑容到一半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没完全展开。
冯宝宝的逻辑简单到粗暴。
曲彤说的不一定全是真话。
就算有一部分是真的，也不代表她说的就是全部。
张楚岚自己在密室里也想到了这一层。
可他被“能让宝儿姐恢复”这句话钩住了。
钩得死死的。
脑子就转不动了。
冯宝宝没被钩住。
因为冯宝宝压根不会思考这些东西？
“可如果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呢？”
张楚岚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快要听不见了，“如果你的身体真的需要先天一炁才能完整呢？”
“那就等。”冯宝宝说。
“等什么？”
“等吴邪回来。”冯宝宝躺到床上。
两只手枕在脑袋后面，鞋没脱，脚后跟搁在床沿外面。
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脖子的鹅，“吴邪说咯，他回来之前，啥子事都不要乱搞。他回来咯，就有办法。”
张楚岚看着冯宝宝。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张楚岚听懂了。
冯宝宝的意思很简单。
曲彤说的话，听听就行了。
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是吴邪。
吴邪不在的时候，不要拿自己去赌。
张楚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躺到另一张床上，两只手枕在脑袋后面。
跟冯宝宝一模一样的姿势。
两个人像两只躺在砧板上的鱼，并排摆着，眼睛都看天花板。
“宝儿姐。”
“嗯。”
“你刚才在曲彤那里，一直在看墙上那幅字。”
“上善若水。”冯宝宝说。她的声音从旁边床上飘过来，慢悠悠的，“吴邪教过我。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张楚岚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冯宝宝。
冯宝宝已经闭上眼了。
呼吸慢慢变长。
她的胸口起伏的节奏慢下来，一上一下，很缓。
睡着了。
张楚岚转回头，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的鹅脖子弯得有点好笑。
“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念叨了一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他也闭上眼。
手还枕在脑袋后面，没放下来。
……
另一边。沿海。
上次吴邪前来的那个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着，从外面看就是一块长满了草的岩壁。
山洞内部有一间小房间。
房间不大，石壁上凿了几个方洞当柜子用。
地面上铺着石板。
石板中央有一团血肉在不停地蠕动。
红色的，粉色的，里面夹着白色的筋膜和黄色的脂肪。
血肉蠕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一缩一胀，一缩一胀，像一颗放在地上的心脏。
血肉的体积也不断变大。
一开始只有拳头大小，后来拳头变成西瓜，西瓜变成脸盆。
又过了一会儿，脸盆里长出了形状。
胳膊、腿、脑袋。
很快，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缓缓形成。
皮肤从粉红色变成正常的肉色。
头发从头皮里一根一根钻出来，深棕色，披到肩膀上。
曲彤。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头动了动。
“张怀义……张予德……张楚岚……你们张家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讨厌。”
她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刚长好，发音的时候带着气泡音。
她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遍，声音清亮了一些。
“吴邪……哼！我就不信他真的能回来！”
“曲彤，你计划失败了。”
一阵嘶哑的声音出现在房间中。
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像从石壁里渗出来的。
但房间里除了曲彤，没有第二个人。
“失败？不！”
曲彤拿起一旁事先准备好的衣服穿上。
一件红色的长裙，跟之前那件差不多。
她把裙子套过头顶，拉下来，整理了一下领口，“最起码我在张楚岚心里种下了一个种子。不是吗？”
“嗯？”
“放心吧，他会带着冯宝宝找我的。”
曲彤把头发从领口里捞出来，甩到背后，“除非他想让冯宝宝如此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不对，这一生说不定会很长，一百年？一千年？……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石室里转了两圈，从洞口钻出去，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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