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扬在墨玉地面上坐了不知多少天，缺口已经补得差不多了，凤凰之力不再从胸口偏右的位置漏出去，而是稳稳地在体内循环，一圈又一圈。他的身体在这股力量的反复冲刷下变得更密、更硬，皮肤底下一层淡淡的赤金色若隐若现。
此前姜扬对于凤凰之力认知不深，不过经此修行，姜扬算是明白为何老猴会说自己走上了歧途了。此前姜扬不过是在凤凰之力的限制之下修行，哪怕是一直修行却也是被限定死了，未来成就不会太高。
可是经过老猴的指点，姜扬眼下已经将凤凰之力完全化为自己的力量了，现在继续修行下去，生出的力量就完全是属于姜扬的了。凤凰之力只是姜扬修行的一个基础，至于未来成就，还得看姜扬走出去了多远！
姜扬也饿了，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胃壁贴在一起、嘴里泛酸水的饿。他从进死亡神山到现在，先是吃蜈蚣，再吃白虎，再吃金毛狮子和烈火狮子，最后吃了巨蜥。那些肉里的能量被凤凰之力吸收了大半，经此修行，姜扬已经将其完全炼化吸收了。
这一点，也是老猴说的姜扬走上歧路的一部分，姜扬此前贪恋这般快速得来的力量，倒是忘记了修行的根本源在自己！
他闭着眼睛打坐，肚子叫了一声，很大声，在空旷的墨玉地面上来回弹了好几下。
“饿了吧？”老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是从头顶的虚空，而是从正前方。
姜扬睁开眼睛，老猴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这是姜扬第一次在神山深处看到老猴，他的灰白色的毛从头顶披到脚背，有些地方打结了，有些地方翘着。脸皱得厉害，褶子堆在一起，两只眼睛埋在褶子中间，浑浊的，但很亮。右臂从肘关节以下只剩白骨，五根指骨微微弯曲，骨面光滑发亮。四根七彩链条从手腕和脚踝垂下来，拖在地上，在墨玉地面上划出四道淡淡的、发光的痕迹。此前姜扬倒是没有发现老猴的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草绳上挂着一个小布袋，灰扑扑的，看不出是什么。
“看什么看？没见过老子？还是还在怪老子自作主张将你放在了这里！”老猴瞪了他一眼，蹲下来，骨手伸进腰间的布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两粒石子。
一粒白，一粒黑，白的像羊脂，温润细腻；黑的像墨玉，深沉无光。两粒都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老猴把两粒石子放在姜扬面前的地上，黑白分明。
“吃吧。”
老猴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和蔼，姜扬看着那两粒石子，又看了看老猴，万分不解。
“吃石头？”
“你吃不吃？不吃老子收回来了。”
姜扬拿起那粒白的，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居然不是石头，入口即化，像一团凉凉的、滑滑的膏体，从喉咙滑下去，没有味道，但胃里瞬间暖了。那股暖不像白虎肉那样猛烈地炸开，而是慢慢地、均匀地扩散到全身，像冬天的太阳晒在背上，不急不躁，但每一寸都被照到了。
姜扬又拿起那粒黑的，放进嘴里。黑的比白的更凉一些，咽下去之后，胃里的暖变成了温，沉甸甸的，像在胃底铺了一层热沙，持久不散。
两粒石子下肚，饿意全消。姜扬的精神为之一振，连凤凰之力都转得快了几分。
“这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老猴把布袋系好，骨手在褂子上蹭了蹭，“就是老子闲着没事，把天地的气捏了捏，搓了两粒丸子。填肚子用的，不值一提。以前你吃的那些生灵的肉能量太过于猛烈，不适合你，而且你也还没有掌握炼化的方法，对你并不好。不过，这石头对你会好一些！”
这两颗石头可不简单，不过姜扬也没有客气，眼下姜扬需要尽快纠正自己的错误，如此温和的能量正是姜扬最缺少的，姜扬可是不知道客气是何物！
老猴在他对面坐下了，盘着腿，骨手撑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那四根链条从手腕垂下来，堆在墨玉地面上，七彩的光在黑暗中一圈一圈地扩散。
“你小子虽然愚蠢，不过倒也还不算是无可救药，这些时日的修行，倒也是知道了自己如何走错了，也开始走回来了。不说孺子可教，至少也不是愚不可及了。”
老猴还是如此，打击姜扬的话语一句都不会少，不过姜扬可不敢顶嘴，只能点点头，道：“漏得很少了。以前我把凤凰之力当作是未来的路，现在我只是将其当做根基，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以前确实是错得离谱了！”
“补好了碗，就该往里装东西了。”老猴用骨手指了指姜扬的胸口，提点道，“但你那个碗太小了，就算补好了，装满了，也就那么点地方，装不了太多。若只有一碗大小的地方，那最多也就只能容纳一碗水，再多就溢了。”
姜扬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凤凰之力在里面流转着，温热，顺畅，但确实像老猴说的，已经快满了，再多就装不下了。姜扬可是不想有着如此限制，姜扬的目光可是看得很远的！
“那怎么办？”姜扬有些着急了，眼中满是求知的渴望！
老猴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几颗黄褐色的老牙，那不是笑，是一种“老子就等你问这句话”的得意。
“你怎么还是这么笨，既然碗小了，那就换个大碗。或者，要是没有更大的碗了，那就多几个碗就是了！”
老猴伸出骨手，在姜扬面前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在空气中留下了七彩的痕迹，凝成一个发光的环，悬在两人之间。这个环七彩流转，圆融不息！
“你看到的这个世界，有山，有石头，有天，有地。山在石头里，石头在山里。天在地外，地在天中。大能容小，小不能容大，对不对？”
老猴可不是故弄玄虚，姜扬仔细回味了每个字，这才点点头。
“可是凡事都有例外，你需要一种东西，小能容大。”老猴用骨手点了点那个七彩的环，环晃了晃，没有散，而是更加快速流转，更加圆融，“比如你这个肚子，吃下去一头老虎的肉，老虎比你大，但你的肚子能装下它。为什么？因为肚子是空的。空，就能容物！”
老猴把手收回去，看着姜扬。
“你的身体也是一样，你的丹田、你的经络、你的胸口，都是实的，实的东西只能装那么多。但如果你能在你的身体里开辟出一块空的地方，那能装的东西，就不是一碗水了，就会是一口井，是一个湖，也可以是一片海，那就是洞天！”
姜扬听着，没有说话。他想到了那块黑石头。巴掌大的石头，里面似乎有一座焦黑的高山，有岩浆河流，有一只浴火的凤凰。那也是小能容大，石头是实的，但石头里面是空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身体里也弄一个那样的地方？”
“对！”老猴的骨手点了点姜扬的额头，“把你的凤凰之力从原来待的地方搬出来，放到那个空的地方去。原来那个位置太小了，装不了多少。你要在体内开辟一个洞天，以洞天为修行之基。洞天有多大，你的法力就有多深。而且洞天圆融不息，力量也就生生不息！试想，你需要去战斗了，敌人实力跟你一样，可是你的力量却是生生不息，比敌人绵长，那结果会是如何呢？”
“怎么开辟？”
开辟洞天不简单，老猴也不会让姜扬自己去领悟了，而是直接指点，道：“先把你那一身凤凰之力全部撤出来，从胸口、从经络、从骨头缝里，一滴不剩地收回来，收成一团。”
姜扬闭上了眼睛，他把意识沉进身体里，找到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凤凰之力，胸口的、丹田的、经络里的、骨头缝里的。他让它们全部往心脏的位置汇聚，凤凰之力流动起来，从四肢末梢向中心收缩，像潮水退去，露出干涸的河床。
他的身体在失去这些力量的时候变得发凉、发空，像一座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空旷得让人心慌！
当最后一缕凤凰之力收进了心脏外面的那团赤金色光团里，现在他体内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了，只有心脏在跳，只有血在流，只有那个拳头大的赤金色光团安静地悬浮在胸口正中。
“然后呢？”
“然后在你身体里找一个地方，一个你认为最空、最静、最能装东西的地方，把你的神念扎进去，像挖井一样往下挖，挖出一个洞，这个洞有多大算多大。”
姜扬又闭上了眼睛，他找了一个地方，不是胸口，不是丹田，是胸口往下三寸，肚脐后面的位置。那里没有骨头，没有重要的脏器，只有一层层的肌肉和筋膜，像一个空房间。
第一次，意念刚扎进去就散了。他重新凝聚，再扎。第二次，他挖出了一个指节大小的空洞，但意念一松，那个空洞就塌了，像沙子堆成的井壁撑不住自己。第三次，他放慢了速度，不再急着往下挖，而是先把井壁稳住。他把意念铺在空洞的内壁上，像抹泥一样，一层一层地压实。井壁变硬了，不再塌了。
将继续往下挖，一寸，两寸，三寸。那个空洞在缓慢地扩大，从指节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变成了陶罐大小。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很深的井里，头顶的光越来越小，周围越来越暗，但井底是干的，是实的，他还能继续往下挖。
姜扬都不知道修行了多久，老猴没有催他，也没有出声。只有链条偶尔拖动的细碎声响，从黑暗中传来，像远处有人在磨刀。
姜扬的意念已经到了极限，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再拉就要断了。他停了，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褂子湿透了，呼吸又急又短。
“挖了几个？”老猴倒是比姜扬还要着急，开口询问！
姜扬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体内，那个空洞还在，像一个圆形的、空荡荡的房间。但在它的旁边，又出现了两个。他没有刻意去挖它们，它们是自己出现的。当第一个洞天挖到足够深的时候，它的周围自然地裂出了两个新的空隙，像石头被砸开之后，裂纹自然会延伸。那两个新洞天很小，只有核桃大，但确实在那里，空的，干净的，等着被填满。
“算是有三个吧！”
“嗯。”老猴点了点头，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意外，骨手在膝盖上敲了敲，“你看到几个洞天的位置？”
姜扬闭眼再看了看，在他肚脐后面的那一片虚空里，他看到了九个点。三个已经挖出了空洞，另外六个还是实心的，但位置已经标好了，像一个九宫格的轮廓，嵌在他的身体深处。
“九个。”
“九为极。”老猴的声音沉下来，显然没有感觉到奇怪，道，“天地之间，万事万物，到了九就是顶了，九是最大的数。”
姜扬何等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或许这不是极限，道：“你说九为极，但你的语气不像说‘到此为止’。”
老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九是极，但极不是终点。”老猴的骨手抬起来，指了指头顶那片无尽的黑暗，“天有九重，九重之上还有天外天。地有九幽，九幽之下还有十八层。九是这方天地的规矩，但不是所有天地的规矩。”
它把骨手收回来，指了指姜扬的胸口，道：“你要只是看得到一方天地，那这就够了，不过你的眼光更加长远，九就不能限制你了。眼下你在体内开辟洞天，并且将其限制在体内一方天地，如此，便是会受到桎梏。”
老猴站起来，骨手背在身后，链条从手腕垂下来，七彩的光在墨玉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九个之后……你自己去试。洞天，乃是圆融无碍的，眼下的你还触碰不到那么深的东西，不过，便是让这些话语化为一粒种子，在未来你的路上生根发芽吧！”
姜扬盘腿坐着，体内的三个洞天像三口新挖的井，空空荡荡的，等着水来。他把那团赤金色的凤凰之力从心脏的位置引过来，灌进了第一个洞天。像把一桶水倒进了一口空井，桶到底了，水才漫过井底薄薄一层。
洞天太大了，他那拳头大的凤凰之力，填满第一个洞天的十分之一都不够。
“我先填满这三个。”
老猴没有回答，它已经转过身，自顾自朝着一旁走去了，链条拖在墨玉地面上，发出细碎的、越来越远的声响。
姜扬坐在原地，闭上眼睛。他把意识沉进第一个洞天里，看着那层薄薄的、赤金色的凤凰之力覆盖在洞天的底部，像一小摊水银，安静地发着光。他会慢慢把这口井填满，然后挖下一个。
老猴明显给姜扬指明了一条路，那就是九个洞天之后！九个之后，如果还有路，他就继续走。只是这些对于现在的姜扬来说还太过于遥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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