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老太太听得很认真,她忽然问,自己每天早晨走三千步够不够。
“要看您的心肺情况和膝关节状态,三千步可以作为起点,不需要因为别人规定八千步就硬走。”
周桂兰在旁边点头。
“我早就说了,走路不是给排行榜看的,走得腿疼还不肯停,那是给排行榜送人头。”
罗老太太被她逗笑了,紧张的情绪缓和许多。
第二位老人姓陈,六十七岁,患有骨质疏松和腰椎间盘突出,参加课程后每天按照老师要求做快速扭腰和腹部叩击,她说自己腰部热乎乎的,觉得病气已经被打散。
林长生检查后发现,她腰部疼痛加重,右腿还有轻微麻木,虽然目前没有明显神经损害,但继续用力扭动可能会加重症状。
陈老太太不太服气。
“老师说疼说明关节正在打开,您怎么又说不能动?”
“如果每一种疼痛都代表有效,摔伤以后是不是也要继续跳起来证明自己没事?”
陈老太太被问得说不出话,过了片刻,她低头承认自己昨天晚上疼得睡不着,却不敢告诉女儿,怕女儿说她又乱听课。
林长生没有责备她,只让孟佳给她做了简单的神经功能筛查,并安排影像检查,随后将安全活动范围写在纸上,让她带回家给家属看。
上午的评估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来的人越来越多,社区活动室里坐满了老人,桌面上摆着各种课程资料、保健品包装和聊天记录。
有人只是想减轻便秘,有人想改善睡眠,有人因为膝盖疼痛不愿意做手术,也有人只是因为孩子常年不在身边,觉得课程群里每天有人问候,心里不再空落落的。
林长生把这些情况一一记录下来,没有把所有参加者都归类成受骗者。
一位姓谢的老爷子说,他参加课程以后确实觉得睡得好了一点,因为老师要求晚上九点前放下手机,不许在床上看短视频。
林长生问他有没有停药。
谢老爷子说没有,只是把晚饭从两碗改成了一碗,睡前不再喝酒,早上多走了一会儿。
“这些改变本身可以保留,但不要把效果全部归功于课程,也不要因此接受后面的停药要求。”
谢老爷子点头,说自己也觉得那个老师后来越来越像卖东西,最开始只讲作息,后来开始推荐净身茶,再后来又说普通人需要做肠道深层清理。
韩笑把他的陈述记下,并请他保留群聊记录。
中午时分,一个穿着浅灰色运动服的年轻女人来到社区活动室,她自称是清衡健康课堂的助教,姓何,名叫何倩。
她先看了看屋里的老人,又看向林长生。
“请问哪位是林医生?”
林长生抬头。
“我是。”
“我是来了解情况的,听说您在这里否定我们的课程。”
“我们没有否定所有饮食和运动建议,只是在评估参加者的实际身体状况。”
“可有些老人说,您让他们停止课程,这会影响他们的健康管理。”
“哪位医生给他们制定了停药和空腹方案?”
何倩张了张嘴,随后说,清衡老师不是医生,但拥有长期研究经验。
“那就更应该把边界说清楚,不能用医生式的语气指导患者停药。”
何倩的脸色有些难看,她说课程资料上已经写了风险自负,参加者也都签署了自愿承诺书。
林长生接过她递来的复印件,发现承诺书的内容非常简单,只写着参加者自愿接受生活方式训练,发生任何不适自行承担责任,组织方不承担相关责任。
“这份承诺书不能替代对具体风险的说明,也不能覆盖对用药者的错误指导。”
“我们从来没有强迫谁。”
“老人相信你们的专业表达,所以才会按照课程执行,是否强迫不是唯一要看的问题。”
何倩沉默了片刻,随后低声说,她只是负责签到和发资料,具体课程内容由清衡老师安排,她不希望事情闹大。
林长生看着她。
“如果你发现课程内容可能让老人受伤,最稳妥的做法不是继续发资料,而是把相关情况如实告诉监管部门。”
何倩的手指紧紧捏住文件边缘,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离开时,林长生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群消息,内容是下午两点举行一次清肠体验课,要求所有助教提前准备足量净身茶。
林长生没有阻拦她,也没有当场追问。
他让韩笑把何倩出现的时间和交流内容记录在案,随后继续给剩下的老人做评估。
下午,医院药师和营养师来到社区,准备了一场小范围的安全讲解,内容没有复杂理论,主要是告诉老人如何看药品包装,如何识别没有完整成分的产品,哪些情况下不能自行停药,出现哪些症状必须尽快就医。
周桂兰坐在第一排,听到药师说正在服用抗凝药的人不能随便参加长时间空腹训练,立刻回头看向一位正在打瞌睡的老爷子。
“老韩,你是不是也在吃那个防血栓的药?”
老爷子瞬间清醒。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下棋输了,气得脸都白了,女儿送你去医院时我听见的。”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前的病,药可能还没停呢。”
老爷子被她说得赶紧从口袋里掏出药盒,药师接过一看,确认他确实在服用抗凝药,随后详细解释了自行停药和过度节食的风险。
活动结束后,赵广平来到社区,他没有带宣传横幅,也没有让人拍照,只带了一份拟定中的社区健康活动管理建议。
其中包括非医疗机构不得指导居民停药,涉及老年人饮食限制的活动必须标明适用人群和禁忌人群,组织者不能把不适统一解释为好转,发现参与者出现异常必须建议就医,所有收费项目都要公示具体内容和退款规则。
林长生看完后,指着最后一条说,应该再加上一个患者投诉和退出渠道,不能让老人只能在群里找助教。
赵广平立刻记下。
“要不要把医院的电话放上去?”
“可以放社区卫生服务站和县医院的公开电话,但不要让人误以为医院负责给所有养生课程背书。”
“那就写成健康咨询和转诊电话,不写推荐。”
“可以。”
赵广平看着活动室里那些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很多人其实不是想长生,他们只是想少生病,少花钱,少给孩子添麻烦。”
“所以更不能把他们的害怕变成赚钱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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