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让她先留观,等血糖和循环状态稳定后,再由原来的接诊医生重新评估用药,避免她自行恢复或继续停药。
就在这时,卫生服务站外传来一阵争执声,周桂兰的声音格外洪亮。
“你先进去测一下,不测怎么知道自己没事,难道站得住就代表血压正常吗?”
一个苍老的男声不服气地回应。
“我年轻时候挑过两百斤粮食,现在还能让你们几个小丫头片子吓住?”
“那你现在就证明给我看,站起来走两步,别扶墙。”
“走就走。”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踉跄的声音,刘正飞赶紧伸手扶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姓赵,今年八十一岁,平时独居,患有冠心病和慢性肾功能不全,平时服用抗血小板药物和利尿药,最近因为听信课程安排,连续两天把药停了,又只喝清水粥和所谓的轻体饮。
他刚走进来就说自己精神很好,可坐下以后,脸色很快变得灰白,呼吸也开始急促。
林长生上前查看,发现赵老爷子的脉搏有些不齐,双下肢轻度水肿,指甲床颜色也不正常。
“胸口闷不闷?”
“有一点,可能是身体在调整。”
“有没有出冷汗?”
“刚才有一点。”
“是不是左肩也不舒服?”
赵老爷子愣了一下,抬手按了按左肩。
林长生立刻让江一帆准备心电图,同时联系县医院急诊和急救车,随后让赵老爷子平躺,保持安静,不再让他继续解释身体正在排毒。
心电图很快传回来,赵老爷子存在明显的心肌缺血改变,虽然暂时没有出现大面积心肌梗死表现,但结合停药、饮食不足和慢性肾病史,必须立即转入医院进一步评估。
赵老爷子的女儿赶到后,急得眼眶发红,她一边签字一边责问父亲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赵老爷子低声说,课程老师说家属过度关心会影响身体独立性,还说老年人必须学会为自己的健康负责。
周桂兰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让老人自己负责,不等于让老人自己扛风险,真要出了事,他们是不是也会替你们负责?”
没有人回答她。
救护车离开后,林长生回到观察室,杨老太太已经喝下了少量温热流质,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她听见赵老爷子的情况,终于忍不住问,那个课程是不是不太对。
“课程里有一些关于饮食和作息的内容,本身未必全错,但它把停药和长期空腹写成统一要求,还把出现不适都解释成排毒,这就很危险。”
“那我交的钱能不能退?”
“这属于消费和合同问题,医院不能替您直接处理,但我们可以帮您保留课程记录、转账凭证和身体损害相关的就诊资料,您可以向有关部门咨询。”
杨老太太点点头,随后又有些担忧地问,如果自己去投诉,会不会被老师说成心态不坚定。
“您可以先把身体照顾好,之后是否投诉由您自己决定,没人有权用所谓的心态不坚定来阻止您了解自己的权益。”
林长生说完,便让韩笑把课程照片和杨老太太的检查资料分开保存,病例里只记录实际病史和诊疗过程,不把未核实的宣传内容写成结论。
当天晚上,清溪镇中医院召开了一个临时小范围讨论会,参加的只有相关医护人员、社区工作人员和医院法务顾问,赵广平坐在会议桌首位,却一直没有说话。
孟佳把两位老人的情况做成了简单的时间线,许嘉木则在一旁整理课程资料,整理到最后,他忍不住说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复杂的养生课。
“每天一顿粥,隔天停药,第三天叩腹,第四天排旧病,第五天还要交作业,这比我们读医学院还严格。”
韩笑瞥了他一眼。
“你读医学院的时候有没有按时写作业?”
许嘉木立刻闭上了嘴。
赵广平看着投影上的课程内容,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课程目前有多少人参加?”
“社区登记到的有十九人,微信群里自称参加过的有四十多人,实际人数还在核对。”
“有没有收费明细?”
“已经有人发来了转账截图,基础课程两千八百八十八元,进阶课程六千六百六十六元,另外还有净身茶、腹部按摩仪和所谓的脉冲足贴。”
韩笑将几张截图投到屏幕上,里面还出现了一个名叫清衡老师的账号,对方自称祖传健康管理师,拥有二十多年调理经验,课程介绍里没有明确写医疗服务,却反复使用停药、排毒和逆转慢病等表述。
方锐坐在最后一排,看到一张宣传海报后说,海报上的联系方式和他们之前调查过的一个保健品仓库有相似之处。
赵广平抬头看他。
“你确定吗?”
“不能确定,只能说收货地址很接近,我建议先不要公开联系,等市场监管和卫生部门一起核对。”
林长生点了点头。
“我们先处理患者,再固定证据,不要为了抢着揭露而把未经核实的内容发出去。”
许嘉木拿着笔记本,小声问要不要做一个医院自己的反清肠宣传视频。
“不做对立宣传,先做老年人用药和饮食安全提醒,内容要经过药师、营养师和临床医生共同审核。”
林长生看着他。
“不要提具体机构名称,也不要用患者照片,更不能用夸张标题吸引点击。”
许嘉木认真记下,写到一半忽然抬头。
“那标题写什么?”
“按时吃饭,别擅自停药。”
“是不是太朴素了?”
“健康提醒不需要像卖货。”
许嘉木低头继续写,韩笑看了一眼他的记录,发现他把标题改成了按时吃饭是最便宜的保健品,随后又赶紧划掉。
林长生没有阻止他们继续讨论,他知道这类问题不能靠一场宣传就结束,很多老人参加课程,并不是因为真的相信某个老师有神奇本领,而是因为他们害怕衰老,害怕给子女添麻烦,也害怕自己被时代落下。
如果只告诉他们不要被骗,却不给出可行的替代方法,老人很容易再次转向下一个更会说话的人。
第二天上午,林长生和孟佳来到桥南社区,刘正飞已经把两位老人的家属和社区工作人员都召集起来,周桂兰则搬了几把椅子,坐在门口监督大家排队。
“你怎么又来当秩序员了?”
林长生问她。
“社区说今天要给参加课程的人做评估,我不来盯着,肯定有人插队。”
“这里不是菜市场。”
“我知道,所以我才盯着,菜市场插队还能买到菜,医院插队可能耽误别人救命。”
林长生听完没有反驳,孟佳在旁边忍不住笑了起来。
社区工作人员提前通知了参加课程的老人,说明今天不评判他们是否相信养生课程,只做用药、饮食、跌倒风险和身体症状的安全评估。
最先来的是一位姓罗的老太太,她今年七十岁,平时身体不算差,只是长期便秘和睡眠不好,听完清肠课以后,认为自己体内积存了许多旧东西,连续服用了三天刺激性泻药。
她一见林长生就急忙解释,自己没有停药,也没有晕倒,只是每天要去厕所七八次。
林长生问她大便的性状、腹痛位置和饮水量,又查看她带来的泻药包装。
药物本身不是正规医院常用的缓泻药,而是网购来的复合粉剂,包装上只写着草本净畅,没有完整成分和生产信息。
罗老太太有些尴尬地说,自己已经习惯每天靠它排便,如果停下来,就觉得肚子里不干净。
“排便不是比赛,次数多不代表身体更干净,长期刺激肠道,反而可能让肠道越来越依赖。”
“那我以后怎么办?”
“先停用成分不明的粉剂,做基础检查,看看有没有真正的便秘原因,再根据情况调整饮水、膳食纤维和活动量,如果需要药物,也要用成分明确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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