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活动现场已经排起队。
不少老人把步数当成比赛,早晨还没吃饭就围着广场走圈。
医院没有权力直接叫停活动。
林长生让社区健康协作室发布提醒,说明不同老人运动能力差异很大,活动目标不能替代个体化安排。
赵广平也联系组织方,建议修改统一步数目标。
对方负责人姓郝,名叫郝远成。
他在电话里很客气。
“赵院长,我们是鼓励健康,不是强迫。”
“那就把积分规则也改成不强迫。”
郝远成笑了笑。
“参与者自愿,医院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急诊来了第一位因为追赶步数摔倒的老人。
伤情不重,是下台阶时扭伤脚踝。
老人叫陆秀芬,六十五岁,平时膝关节就疼。
她坐在处置室里,还在看手机。
“差三百步拿一张超市券。”
方锐让她先把手机放下。
“脚疼几分?”
“四分。”
“刚才走的时候疼几分?”
“六分。”
“六分还在追三百步?”
陆秀芬有些不好意思。
“前面七千多都走了,不走完可惜。”
方锐没有再跟她算步数,完成检查和处理后,给出明确的休息与复查建议。
陆秀芬把活动页面翻给他看。
排行榜第一名今天已经走了两万多步。
“这个大爷比我大四岁呢。”
林长生过来复核,恰好瞥见名字。
排名第一的是一位他认识的老病号,孙吉年。
孙吉年曾患过严重心血管问题,后续管理一直算稳。
但他不是适合拿两万步证明身体好的人。
林长生让韩笑联系本人。
电话打过去,孙吉年的儿子接了。
“我爸现在在家,刚睡下。”
“他今天走了多少?”
“没出去啊,下雨呢。”
韩笑看了一眼榜单。
两万三千多步仍在继续增加。
孙吉年的儿子也觉得奇怪。
他回家一看,父亲的计步器正绑在自家小狗的项圈上。
狗在院里追球,步数涨得飞快。
孙吉年醒来后,听见自己排第一,笑得停不下来。
“昨天他们嫌我走得少,我就给狗报了个名。”
赵广平听说,差点被茶呛到。
林长生问老人有没有向组织方说明。
“还没,我想等拿到超市券再说。”
“券让狗去领?”
“它不会说话。”
周桂兰在社区群里得知,立刻发语音骂他耍赖。
孙吉年还嘴,说她那手环以前也想挂猫脖子。
一群老人吵得热闹。
郝远成却笑不出来。
活动榜首是狗跑出来的两万多步,媒体采访稿已经写好,就等着拍长寿健步冠军。
他带人到社区请孙吉年配合,说可以不提计步器的事,拍一段老人精神矍铄的短片。
孙吉年收起笑。
“我说它绑狗身上了,你还让我装自己走的?”
“大家就是图个开心。”
“图开心也不能拿我骗别人。”
他把计步器从狗脖子上取下来,当着众人面交回去。
周桂兰站在旁边,拍手拍得最响。
“这次你比那两万步走得像样。”
这件事传开,网上有人嘲讽活动太假。
也有人说老人故意捣乱,毁了公益项目。
林长生没有拿它当反对所有运动的证据。
他请孟佳参与一次公开咨询,讲清老人运动应结合病情、能力和实际环境。
同时,真正出现伤痛或不适的人,仍然需要到诊室评估,不能靠一场讲座远程开方案。
郝远成的公司压力越来越大。
原来项目赞助商给了一个条件,活动达到一定参与人次,商户便投放健康食品广告。
参与人次好算。
实际健康效果却没人跟踪。
郝远成最终来到清溪镇医院。
他没有带摄影人员,也没带宣传稿。
“林医生,我想问一句,这活动是不是完全不能做?”
“可以做,但别拿同一把尺子量每个人。”
“可商户需要统一规则。”
“那你到底在做健康活动,还是在卖统一规则?”
郝远成沉默了。
赵广平给他看医院此前的社区活动记录。
有人只能从屋里走到楼道。
有人适合参加集体活动。
有人运动后要重点观察症状。
这些差异不会自动长成一个漂亮排行榜。
郝远成回去修改方案。
步数榜被取消,改为居民自愿参加不同形式的活动。
不会因为没达目标就失去参与资格。
超市券不再只奖励走得最多的人,而是与完成安全教育和社区参与相关。
修改后,活动声势小了些。
但陆秀芬不必带着疼痛追最后三百步。
孙吉年家的狗也失去了登顶机会。
它显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每天照常在院里跑。
孙吉年看着狗,叹了口气。
“它比我健康,没人给它发券。”
周桂兰听见,笑得差点把水洒了。
医院刚清静两天,省二院又送来一份急会诊资料。
患者是一名三十一岁的女子,名叫乔雁秋。
她的右手突然变得不听使唤,检查却找不到明确的骨伤。
医生在初步排除急性脑血管问题后,发现症状随疲劳加重,还有反复的感觉变化。
她是省城一家古籍修复中心的装帧师。
手一抖,薄纸便容易撕裂。
几位医生提出不同方向,有人考虑周围神经,有人考虑颈椎,也有人关注她近来强烈的工作压力。
韩笑把资料拿给林长生。
他看完后,没有隔着视频说自己能一针治好。
“让她把平时使用的工具和实际动作带来。”
韩笑一怔。
“检查报告里不是有握力吗?”
“握力正常,不代表她能完成那些细活。”
乔雁秋来到清溪镇时,带了一只小盒子。
盒里有镊子、压纸器、软刷和几张练习用的薄纸。
她先给林长生看手机上的旧视频。
画面里,她能很稳地夹起一片纸边,几乎不让纤维移位。
“现在试一下。”林长生说。
乔雁秋握住镊子。
动作开始还算正常,重复到第六次时,右手拇指微微发颤。
她试图控制,肩膀却跟着抬高,呼吸也变紧。
镊子夹住纸边,薄纸被扯出一道裂口。
她立刻把工具放下。
“就是这样。”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
“休息以后会好多少?”
“早上能做一会儿,下午不行。”
林长生问完,继续检查感觉、肌力、肌肉疲劳与相关神经体征。
他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压痕。
“工作时用护腕?”
乔雁秋点头。
“为了防抖,我越绑越紧。”
她还买过一副能自动矫正手姿的智能腕托。
戴上以后,软件显示动作稳定度提升。
可实际修复纸张时,她的手指却越来越容易麻。
“设备在哪里?”江一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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