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琛呼吸一滞。
他当然没忘。
当初他将澹台亮送进宫控制皇帝,条件就是交出那张皇宫密道图。
那是他在先帝留下的一本孤本里偶然发现的秘密,连他的父皇都不知晓。
而澹台亮费尽心机,为的就是利用这条密道,将深宫中的皇后带走。
“你也有脸提交易?”
萧景琛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冷笑出声。
“你答应过要替我周旋,结果呢?我如今成了庶人,你这妖道却在父皇面前落井下石!”
“既然你没办成事,凭什么要我给你地图?”
话音未落,他肩膀骤然一沉。
“噗嗤——”
利刃刺破皮肉的闷响传来。
澹台亮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反手一刀,狠狠捅穿了萧景琛的左肩。
“啊——!”
萧景琛惨叫一声,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地上的泥水。
“三殿下,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你现在是个被废黜的庶人,死在这荒郊野岭,连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羊皮纸,连同一支炭笔扔在萧景琛面前。
“把地图画出来,否则,下一刀捅穿的,就是你的喉咙。”
伤口的剧痛让萧景琛冷汗直冒。
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清心寡欲的方士,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如果不画,他今天绝对走不出这座破庙。
“好……我画……”
萧景琛咬着牙,用颤抖的右手捡起炭笔。
因为左肩受伤,他画得极慢。
澹台亮在宫中待了这么久,对地面的建筑布局早已了如指掌。
他看着羊皮纸上逐渐成形的线条,暗自与脑海中的宫廷堪舆图比对,确认方位走向并无差错。
半柱香后,萧景琛脱力般丢下炭笔。
澹台亮拾起羊皮纸,仔细端详了片刻,满意地收入袖中。
他甚至没有再看地上的废太子一眼,转身大步迈入雨幕,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破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萧景琛捂着流血的肩膀,艰难地靠回墙边。
他看着澹台亮离去的方向,苍白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扭曲的冷笑。
地图是真的。
每一条通道他都画得丝毫不差。
但他故意在最后,画错了出口。
“去吧,妖道。”
萧景琛眼神阴鸷得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你就带着那个女人,一起困死在地下吧。”
沈惊雀,澹台亮……
还有那些将他踩在脚底的人。
他早晚要将这些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中秋将至,京城的暑气终于散了个干净。
御史王昉带着满面尘霜的赈灾队伍,历经近两月,终于全须全尾地撤回了京城。
大殿之内,朝臣分列两旁。
王昉朗声复命,除却厚厚几册记录田亩灾银的账目,随行的禁军还抬上来一样物件。
那是一柄硕大的万民伞。
伞面由百家布拼接而成,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数万百姓的名字。
“启奏陛下,此乃苍城百姓听闻队伍返京,一路追赶了三十余里,送上的万民伞。”
“百姓有言,若无镇国长公主殿下和萧副使定下的大疫防治之策,苍城万余生灵,早已化作荒冢白骨。”
“因此,特将此伞敬献长公主殿下。”
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以往大臣赈灾立功,带回万民伞也是有的,可哪一次不是高呼皇恩浩荡,敬献给九五之尊?
偏生这苍城的百姓,将功劳只归于萧明月。
站在文臣前列的赵家官员们,个个低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以往这个时候,萧明月会谦逊的推辞,并将功劳归于圣上。
可如今,她一动不动的昂首静立着,仿佛理所当然的领受这份荣誉。
龙椅之上,萧承煜脸色有些苍白。
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萧明月。
看她毫无推辞的意思,终于,笼在袖中的手悄无声息的握紧。
“皇姐和萧副使劳苦功高,苍城百姓念着这份恩德,朕心甚慰。”
他嘴上说着甚慰,目光却冷冷从满朝文武的面上一一扫过。
赵氏在平凉伯一支获罪后,生怕收到牵连,因此如今可谓噤若寒蝉。
朝堂原有的平衡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
有人隔岸观火,有人暗中开始活动。
满殿的朱紫重臣,倒有一大半成了随风摇摆的墙头草。
这龙椅,坐得越来越冷了。
萧承煜慢条斯理的开口,“西南大水退去,宫中前些日子又发生了些事,朕思量着,需动一动筋骨,给大雍添些生杀之气。”
“中秋节后,传旨工部、兵部与内官监,重开西山围场,行秋猎大典。”
此言一出,百官心中皆是微动。
皇上沉迷修仙多月,连朝会都推脱了数次,前些日子甚至有传言要彻底废了今年的秋猎。
怎么突然之间,又要在西山大动干戈?
站在武将之首的萧明月神色未动,只合袖行礼:“陛下圣明。”
退朝的钟鼓声响起。
萧明月正欲迈步出殿,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长公主殿下留步。”
王昉疾步赶了上来,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两人避开散朝的人流,行至西华门内侧幽静的夹道旁。
“王大人有话要说?”萧明月停下步子,转头看他。
王昉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音:“殿下,今日陛下突然提出秋猎,下官心中实在不安。”
“宫中四殿下尸骨未寒,三殿下刚被废黜,京城人心惶惶。”
“陛下此时要在西山围猎,调动禁军与各家护卫,刀枪无眼,下官担心……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在她心中,王家和长公主府早已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谁都知道,西山猎场纵横百里,山深林密,历来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凶险之地。
万一有人要对长公主不利,下一个瞄准的恐怕就是王家。
萧明月看着神色焦急的王昉,眉目舒展,不见半点波澜。
“王大人不必担忧,长公主府自会应对。”
“王家百年望族,世代清流。你祖父当年在文华殿前死谏,争的不是帝王宠辱,争的是天下法度,百姓生计。”
王昉身形微震,不明白她此时为何提起先祖的功绩。
“朝堂之上,有人争权,有人夺位,有人当走狗,有人做渔翁。”
“可这大雍的天下,终归得有人踏踏实实看着粮仓,守着河渠,替万民说话。”
萧明月展眉一笑,语气从容沉稳。
“王大人只管让皇上看到,王氏依旧是哪个心怀天下的清流之首即可。”
王昉怔在原地,心中恍然。
萧明月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王家只要继做大雍的纯臣,就没有人能动摇他们的地位。
与其惶惶终日摇摆不定,不如独善其身。
王昉不得不承认,这位长公主,若非是女子,胸襟和谋略恐怕比当今圣上更适合统御天下。
他深深一叹,撩起官袍下摆,郑重其事地对着萧明月长揖到底。
“下官,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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