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尾延伸甲板。
没有玻璃护罩,没有顶棚,没有任何遮挡。
只有半人高的金属栏杆,和栏杆外面翻涌的漆黑海面。
像是电影泰坦尼克号的名场面现场。
可惜甲板的风大到站不稳人。
苏牧的西装下摆被吹得啪啪作响。
头发全被灌到了脑门后面,露出完整的额头线和锐利的眉骨。
朱慕祯站在他前面三步远的位置。
光着脚,头发彻底成了一团被风揉烂的乱麻,月白长裙的裙摆像一面被撕扯的旗帜。
她在喘气。
胸口的起伏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但脸上的表情不是疲惫,是那种彻彻底底的痛快。
是那种被压在水底太久终于浮上来呼吸到第一口空气的痛快。
她转过身看苏牧。
那双从小到大都透着“这世界没什么好看的”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
从里到外都在烧。
“刚才。”
她的声音被风切成一截一截。
“刚才朱慕婧那个表情,值了。”
苏牧靠着甲板上的通风管道,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她笑。
“替您摘维港之月的人,被维港之月亲手浇了一脑袋红酒,你说她心里什么感受?”
朱慕祯愣了一瞬。
“等等。”
她往前走了一步。
“朱慕婧跟你说了什么?”
苏牧没正面回答,只是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亮了一下屏幕。
消息列表里有一条朱慕婧发来的,时间戳是几个小时前。
朱慕祯只看到了开头几个字。
“替您摘……”
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从后厨偷酒跑出来的时候还放肆。
“我那个堂妹啊。”
她伸手揉了一把被风吹得快飞起来的头发,声音里带着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复杂味道。
“心机是有一点,但是这点心机连陈绍廷那种无聊的家伙都不如。”
苏牧把手机收回去。
“话说得太满,底牌又不够硬,最后只能把自己的价格越喊越低。”
“嗯。”
朱慕祯点头。
“你不理她,她就慌了,慌了就会犯蠢。”
“犯蠢就会把自己的底线暴露得一干二净。”
她歪着头看苏牧。
“你故意晾着她的?”
苏牧的回答是拿下巴朝刚才那条走廊的方向努了努。
意思是,答案你自己已经说了。
朱慕祯盯着他看了五六秒,不知道在犹豫着什么。
海风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搅得翻来覆去。
然后她有些突然的往后退了一步。
苏牧的笑意收了一点。
不是因为她退开,而是因为她退开的方向不对。
她在往栏杆那边走。
朱慕祯退到栏杆前面,双手撑着冰凉的金属横杆,身体微微后仰。
风从下面灌上来,把她的裙摆吹得整个翻到了膝盖,她也没管。
月光打在她身上,把那条月白长裙照得近乎透明。
从苏牧的角度看过去,她像是站在一条分界线上。
一边是甲板上的灯光和人造的温暖,另一边是栏杆外面无边无际的黑。
“苏牧。”
她叫的是他名字,而不是“苏先生”。
没有了之前的客套称呼,就是干干净净的两个字。
苏牧。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所有事情都觉得无聊吗?”
苏牧没接话,但眼睛没离开她。
朱慕祯的声音在风里飘忽不定。
“因为我从生下来那天起,所有东西都是安排好的。”
“穿什么衣服,上什么学,见什么人,嫁什么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
指甲上的蔻丹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连笑都有专人教。”
“哪种场合用哪种笑,下颚的角度,牙齿露几颗。”
她抬头,对上苏牧的眼睛。
“你能想象吗?连笑都是训练出来的。”
苏牧往前走了一步。
朱慕祯的手在栏杆上收紧了一点。
她翻过身,面朝着栏杆外面无边的黑暗和海风,背对着苏牧。
大片的皮肤暴露在月光和海风里。
她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种苏牧从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不是脆弱。
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今晚是我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觉得活着有意思。”
她回过头。
那双眼睛里的火没有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但火的颜色变了,从兴奋的橘红色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苏牧,你敢追我吗?”
苏牧看着她站在栏杆上的背影。
风把她的长发全吹向一侧,月白长裙在黑暗的海面背景前亮得刺眼。
像一只折断翅膀却不肯落地的白鸟。
他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朱慕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的双臂展开。
直接身体后仰。
整个人从十几米高的船尾甲板上,无声无息地向后倒了下去。
月白色的裙摆在空中撑开,像一朵在夜色中炸开的花。
然后被黑暗吞没。
苏牧盯着空荡荡的栏杆,脑子里只飘过一句话。
我他娘的就知道,这女人多少有点大病!
刚才那句“你敢追我吗?”
在海风的翻译下,此刻在苏牧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分成了两截。
一截是字面意思。
老娘跳了,你敢跟着往下跳吗?
另一截是骨子里的意思。
抛开家族联姻的原因,你敢用男人的身份,正儿八经地来追我这一次吗?
而此时正在下坠的朱慕祯脑子里面却是异常的清醒。
没有一丝一毫的疯癫。
其实朱慕祯一开始对联姻这事,连个白眼都懒得翻。
反正都是无聊的人。
嫁谁不是嫁?反正关了灯都一样。
只要对方别像iPad“学习电影”的那个男主一样,长得跟个成精的土豆似的就行。
这就是她以前对婚姻的全部底线。
但今天见到了苏牧,她改变主意了。
这个男人坏得冒水,野得没边,松弛得像个在豪门规矩里溜达的流氓。
太对她胃口了。
对胃口到让朱慕祯觉得,怎么有人配给她和苏牧点姻缘的。
这个男人不是家族给她选的,是她自己选的。
所以她愿意为了自己的选择,拿自己的命去换他一个选择。
苏牧,我现在选了你,你愿意选我吗?
所以她问苏牧敢不敢“追”。
不仅是追下这十几米高的冰冷海面,更是追进她那颗二十三年没怎么跳动过的心里。
“呵,真是个疯婆娘。”
苏牧低头骂了一句,单手在冰凉的金属横杆上一撑。
动作没有一丝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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