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整个筑后国被战火与阴谋的浓云所笼罩之时。
这场战争的发起者山名义光,此时却仿佛一个局外人,悠闲的出现在了筑前国西部的福崎台地。
天文十二年,八月二十九日。
一支数百人的队伍,骑着战马,正缓缓地在这片碧绿的原野中慢行。
福崎台地,其位于那珂川与比惠川之间,是一片向北缓缓倾斜,直抵博多湾的广阔丘陵。
这里草木丰茂,鹿鸣呦呦,自古便是筑前豪族家督们狩猎游乐的场所。
然今日,这片宁静的土地上,却充满了肃杀之气。
数百名身着黑色具足,外罩印有竖二引两家纹的赤红色阵羽织的山名家旗本武士,正持着刀枪弓箭,散布在台地的各个要冲。
他们手持重藤弓,精良的十文字枪,或是已经填装好火药的铁炮,正警惕的注视着四周的任何风吹草动。
在他们的拱卫之下,山名义光此时正悠然的骑在一匹纯黑色的高大骏马之上,立于一处高岗之上俯视着周围的景色。
他今日并未身穿那套引人注目的赤夜叉威具足,而是一身更为轻便的狩装束。
上身穿着的是一件茶色的小袖,外面套着一件由鹿皮鞣制而成的肩衣,下身则是便于骑马的乘马袴,头上戴着一顶狩猎用的三度笠。
高大的伊比利亚战马的马鞍上,还挂着一把精良的四石重藤弓,以及几只他猎到的斑鸠,野鸡,狐狸,野兔等猎物。
海风从博多湾吹来,带着一丝咸腥与凉意,吹动着他额前微乱的发丝。
他的目光,没有投向远处惊慌奔逃的鹿群,而是缓缓扫视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在他的身后,除了中村信八率领的旗本卫队,还站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名年约五十许的男子。
他的身材瘦小,大概只有1.48米的身高,皮肤黝黑,布满褶皱的脸上显得有几分讨好,但一双眼睛却显得异常明亮。
他没有佩戴任何武器,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麻布“作务衣”,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的草鞋,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工匠。
然而,当他偶尔抬起头,看向山名义光手指的方向时。
他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双手,会不自觉地在空气中比划着,仿佛在丈量着山川河流的走向,勾勒着城郭楼橹的轮廓。
此人,便是如今在整个日本都屈指可数的筑城大师,穴太众三郎右卫门。
天文十二年九月,山名肥前守义光,视察福冈城筑城地址
穴太众,并非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集体的称谓。
他们是来自近江国(今滋贺县)比叡山麓坂本地区的一群石匠。
自古以来,他们便负责修筑比叡山延历寺的石墙与佛塔。
延历寺的僧兵集团,在战国乱世中为了自保,修建了大量坚固的防御工事。
常年与这些工事打交道的穴太众,耳濡目染之下,逐渐掌握了一套独一无二的,专门修筑山城石墙的绝技。
他们所修筑的石墙,被称为穴太积,其特点是利用未经打磨的天然石块,依据石块本身的大小,形状,通过巧妙的组合,堆砌成看似粗糙,实则异常坚固的斜面石墙。
这种工法,不仅大大加快了筑城速度,更能有效地分散,吸收攻城槌的冲击力,是当时日本最顶尖的筑城技术。
三郎右卫门,便是当代穴太众中最富盛名的“栋梁”(总工程师)。
据说,他仅凭一双眼睛,便能判断出山体的土质与岩层走向,仅凭一双手,便能找到一块乱石中最合适的受力点。
他曾主持修筑了北近江霸主浅井家的主城小谷城,其复杂的曲轮构造与坚固的石垣,一度让后来的织田信长大军都头痛不已。
这样一位国宝级的大师,之所以会出现在山名义光的身边,并非因为什么礼贤下士,人才来投的感人戏码。
原因很简单,在半年前,山名义光通过堺港的商人,以为山名家菩提寺修筑石佛的名义,用一千贯的重金,将三郎右"卫门和他的五十名核心弟子,从近江请到了肥前。
而当他们踏上肥前的土地,等待他们的,是一份令他们无法抵挡的招募契约。
三郎右卫门虽然是这个时代出名的工匠,但出身低下,身份同样是平民。
面对义光的重金招揽,和武士身份的承诺。
他只能说,山名大殿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更何况,山名义光给他看的,是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舞台。
义光用手中的马鞭,指向了脚下的广阔平原,声音威严的开口道:“三郎右卫门,你看下面这块地方,是否符合你心中的地势?”。
“嗨!”
三郎右卫门一个激灵,连忙向前几步,跪伏在地,将额头深深地贴在满是草根的泥土上。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他这么一个卑微的工匠,连直视义光这位主公的资格都没有。
“抬起头来吧,不用担心本殿会怪罪,只要你能把这福冈城建好,本殿立刻将你提拔为我山名家的普请小奉行!。”
“以后,你和你的子孙,都将是我山名家的武士,世代领受俸禄知行!”
义光淡淡的说了一句,眼神并没有看他,而是望向了山脚下那广阔的平野,心中不由感觉到一丝心旷神怡之感。
来到日本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一片美丽的平原。
目之所及,小河蜿蜒流淌,满目青翠。
天空之中,还有一只雄健的苍鹰翱翔在高空之中,时不时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悠长回荡的鹰鸣,让人忍不住感觉心胸开朗。
也让义光清晰的感受到了天地的广阔和壮美。
“嗨,小人谨记大殿教诲。”
三郎右卫门战战兢兢的抬起头,敬畏的看着骑在战马上高大如天神般的主公,随后才顺着义光马鞭的方向向前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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