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一声。
西乡善尚颓然坐倒在地,面如死灰,口中喃喃自语道:“天要亡我西乡家……天要亡我西乡家啊……”
家臣们有的失声痛哭,有的愤怒地用拳头捶打着地板。
就在这片绝望的哀嚎中,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道:“父亲大人,诸位大人,请听我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西乡隆正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少主,正笔直地跪坐在自己父亲身旁。
他的脸上虽然也有悲痛,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簇智慧的火焰。
“隆正,事已至此,还有何可言?”西乡善尚老泪纵横。
西乡隆正提高了声调,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父亲大人!请听隆正道来!”
“毫无疑问,本家若是继续抵抗,最后的结果,必然是家名断绝,满城玉碎!”
“但,我等或许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你是说降了那山名家的赤鬼?”
坐在西乡善尚另一侧的叔父,西乡浦长,一个性格刚烈的老武士,红着眼睛喝问道。
西乡隆正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叔父所言正是……这最后一条路,就是乞降!”
“纳尼?!”
“隆正,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西乡浦长猛地站了起来,指着侄子的鼻子怒骂道:“投降?向那个被称为‘肥前之鬼’的男人投降?你难道不知他的行事作风吗?”
“你可知他的敌人的下场吗?”
“最初和他最对的的岞山信秀是什么下场?岞山一族凡是男丁,尽数被其根切!大村纯前抵抗稍久,其城破之后,大村一门上下三十余口,皆被枭首示众!”
“此等恶鬼,毫无武士的信义与慈悲可言!”
“向他投降,无异于将脖子洗干净了,再把刀递到他手上!”
说到最后这句,西乡浦长的眼睛都红了,怒喝一声道:“若是死前还要受此等侮辱,我等宁愿全族玉碎,也要和山名家的混蛋拼个你死我活!”
“我西乡家的武士,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能跪着生!”
西乡浦长的话,代表了在场许多老派武士的心声。
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武士的忠君、荣耀等武士道思想。
贪生怕死者或许有之,谄媚求饶者也有不少,但并不代表其中就没有恪守武士忠义之人。
投降,尤其是向一个以残暴著称的敌人投降,最后在侮辱中死去,那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是比死亡更难以接受的耻辱。
然而,西乡隆正却毫不畏惧地迎着叔父愤怒的目光,冷静地反驳道:“叔父大人此言差矣!”
“侄儿观山名义光此人,崛起于微末,短短数月便席卷松浦、彼杵二郡,绝非仅凭残暴便能成事。”
“《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批判一个人,应该要眼见为实才对!”
“吾等困守小郡,听来的消息,都是些贩夫走卒,战败浪人传来的消息,未必为真!”
“侄儿我虽然也不敢说完全知道那山名义光的完全了解,但却对此人研究过一二。”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诚然,山名义光对待顽抗到底的敌人,手段酷烈,其根切之举,令人发指。”
“岞山氏、大村氏,松浦氏便是前车之鉴。”
“但此乃立威之举,意在震慑四方,减少其后征战的阻力,此可谓之‘雷霆手段’。”
“但另一方面,对于那些审时度势、迅速归降的豪族,他却表现出了惊人的宽宏。”
“刈谷家、江上家,以及彼杵郡,松浦郡数十家的国人众在投降后,非但家名得以保全,其家主和族中子弟,甚至还被山名家提拔为代官,奉行者也不在少数。”
“其行事雷霆手段与宽宏并存,两者并用,恩威并施,方是霸主所为。”
“山名义光如今要的是整个肥前的土地和人口,而不是一座座空无一人的废墟和焦土。”
“我西乡家在此坚守十日,已然向他证明了我们的武勇与价值。”
“若此刻开城投降,在他眼中,我们便是‘识时务’的‘勇士’,而非‘不知死活’的‘顽敌’,如今山名家正是缺人才之时,吾等若是投靠,反而更有用武之地!”
“杀了我们,对他有何好处?只会让肥前所有还在观望的国人众兔死狐悲,誓死抵抗到底!”
“这笔账,我相信那位山名殿下算得清楚。”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只是跟在父亲身后,寡言少语的少主,竟有如此深刻的洞察力和智慧。
西乡浦长依旧不服:“即便如此,那也是赌!赌那个恶鬼会不会大发慈悲!我西乡家的命运,岂能寄托于敌人的怜悯之上!”
“叔父大人,抵抗是十死无生,家名必然断绝!”
西乡隆正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而投降,是九死一生!是为西乡家保留一丝血脉,保留家名存续的唯一机会!”
“父亲大人,诸位大人!作为武士,为尽忠而死,固然荣耀,但作为家主,作为人父,让家名与血脉传承下去,才是更大的责任!我,西乡隆正,愿作为使者,独自出城请降!”
“若山名义光不允,要杀要剐,便由我一人承担!之后要如何决断,便请父亲大人做主!”
说罢,他对着西乡善尚,深深地叩首。
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西乡善尚的身上。
这位宇木城的城主,看着自己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的儿子,又看了看身旁宁死不屈的弟弟,最后扫过一张张或悲壮、或动摇的家臣脸庞。
他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再次滑落。
荣耀……传承……
作为武士的荣耀,在家族传承的重担面前,究竟孰轻孰重?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如释重负的决然。
“浦长……让我西乡一门死伤无数,我愧对西乡家的列祖列宗,但隆正说的对……我不能让西乡家在我这一代断绝。”
他转向西乡隆正,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说道:“吾儿,明日不必你一人前去,为父,将与你一同前去!”
“我等,明日便开城归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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