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宝忠撑着油纸伞,伞面尽数倾向江朔宁,半边身子任由暴雨打湿。
“冯禧愿意出手助推崇嫔复宠,背地里必定有所图谋,少不了暗中交易。如今崇嫔已然顺着咱们的谋划重回人前。”
他眉宇间涌上浓重忧虑,目光沉沉看向江朔宁,语气恳切:
“谋划虽如预想一般推进,可局势越发凶险。朔宁,别的暂且不论,你首要之事是护住自身,万事三思,切莫置身险境。”
江朔宁抬眸望向他,轻轻颔首:“你也是,务必小心再小心。”
“我会的!”
宝忠温和一笑,视线落在她尚且微肿的脸颊上。
他缓缓抬起手,本想轻抚她的面庞,临了却收住动作,只伸出一根修长手指,指腹轻轻点过她眉间那颗朱砂痣,声音柔缓:
“快进去吧,外敷的药切莫忘了按时涂抹。”
江朔宁莞尔浅笑,旋即转身向着昭阳殿大门跑去。
正要迈入殿门,身后忽然传来宝忠的声音,她脚步一顿,回过头。二人隔着茫茫雨幕相望。
“怎么了?”
宝忠轻轻摇头,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没别的,就是想再多看你一眼。”
江朔宁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泛起薄红,带着几分嗔意:
“宝忠公公如今倒是嘴越发甜了,以后不许这般。”
说罢提起裙摆,快步跑进殿内。
宝忠静静伫立在雨中,目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伫立片刻,便撑着伞离开。
幽径深邃,冷雨连绵不绝。
他缓步踏上九曲石桥,雨丝簌簌砸落伞面,声声沉闷,像是压在心头重重的心事。
朔宁,如今风雨四起,步步是局,我不敢贸然表露半分心意。
只待来日周政胤重归九皇子身份,大局落定,风波暂歇。
我便将藏了数年的心底秘密,满腔情愫,一一说与你知晓。
你且再等等我。
宝忠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雾里,暗处一直潜藏的周政胤才缓缓走出阴影。
浑身早已被大雨浸透,遥遥望着九曲桥尽头,冰冷雨水顺着面颊不断淌下,眼底情绪晦暗难明。
紧紧握着双拳,片刻后,却又缓缓地,缓缓地松开。
他心底无声默念:
我要学宝忠的沉稳,学他的隐忍,学他护人的模样。
唯有活成他这般成熟可靠的样子,姑姑才不会总觉得我心智未成,依旧长不大。
想要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得到姑姑那样温柔的相待,我必须成为和宝忠一样的人。
人人都当我尚年少,只能一直依附旁人,仰仗他们二人处处护我。
可我何尝不期盼,不再永远做那个被庇护的人。
思及此处,周政胤迈步上前,循着宝忠方才留在湿泥上的足印。
一步一步,严丝合缝地踩着那些脚印,默然走入滂沱雨幕深处。
仿佛循着这条路走下去,终有一日,自己能够成为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依靠。
(下)
夜里,江朔宁躺在床上,静静凝望着床顶,心中思绪纷乱。
崇嫔已然从暗处走到明处,那她踏出的第一步,究竟会是什么?
她慢慢斟酌思量。
崇嫔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周颜,母女骨肉分离十一载,日夜惦念。
如此看来,崇嫔得以解禁,头一桩事定然是前来昭阳殿探望女儿。
可探望过后又会如何?
宋思章至今杳无踪迹,到底藏身何处?
此人会不会暗中与崇嫔勾结?
念到此处,江朔宁心头微微一沉。
必须尽早设法逼宋思章现身。得想办法从周颜口中,打探出有用的线索。
想当年崇嫔骤然将五岁的周颜托付给枚选侍照料,不仅仅是惧怕周颜身世外泄,背后定然另有隐情。
一桩桩疑团缠绕心头,江朔宁只觉一阵头疼。
窗外雷声滚滚,大雨持续敲打着屋檐,噼啪声响不绝于耳。
万千心事堵在心口,她辗转反侧,再也难以入眠。
房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江朔宁心头骤然一紧,猛地抬眼望向门边。
周颜立在门槛处,微微歪着头,声音细细软软:“朔宁,我可不可以跟你睡?”
江朔宁连忙掀被下床,蹬上鞋子快步迎到门口,伸手将她拉进屋内。
只见少女长发松散披落,双手紧紧攥着一只布偶兔子,面色泛白。
“公主,怎么了?”
周颜垂落脑袋,纤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小声道:“我最怕打雷下雨。”
江朔宁望着周颜这副怯生生,可怜巴巴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浅淡一笑,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
“公主,奴婢哄您安歇。只是宫里有规矩,下人不能够同主子同榻而眠。”
周颜轻轻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手里始终死死攥着布偶兔子。
天际再度滚来一阵沉闷的雷声,轰隆声响落进殿中。
她身子猛地一颤,再也撑不住,伸手紧紧抱住了江朔宁的腰身,嗓音带着浓浓的哭腔与怯懦:
“朔宁,我好怕,你就同我一起睡好不好?”
江朔宁被周颜紧紧抱着,感受着她身体不住的轻颤。
窗外雷雨轰鸣不止,夜色沉沉。
迟疑一瞬后,她动作有些僵硬地抬手轻轻抚着周颜的后背:
“好吧。只今夜,下不为例。”
帷幔缓缓垂落,隔绝屋内摇曳灯火。
周颜倚在江朔宁肩头,双手仍旧紧紧攥着布偶兔子,双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江朔宁垂眸望了她片刻,犹豫许久,轻轻伸手揽住她的肩头,柔声开口:
“公主,为何这般惧怕打雷?”
“我不想说。”周颜的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压抑。
江朔宁见状,不再追问逼迫。环着她肩头的手,一下下轻柔拍打安抚。
“那咱们不提这些烦心之事。人这一生,未必日日都要圆满喜乐。只要不必承受苦楚,不必时时惶恐,日子安稳舒心,便已是难得。”
周颜微微抬眸,静静凝望着江朔宁的侧颜,唇瓣翕动几番,忽然开口问道:
“朔宁,你会想你的爹娘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江朔宁轻拍她肩头的手猛地一僵。
转瞬,她浅浅一笑,动作重新舒缓下来,依旧轻轻拍着周颜。
“要说一点不想,自然是假话。”
周颜像是积攒了许多疑问,一连串追问出口:
“他们可有给你寄过书信?会不会惦记着你,问问你在宫中过得好不好?朔宁,你有没有想过出宫呢?”
江朔宁被这一连串猝不及防的问题问得心头发涩,一时不知该先应答哪一句。
旋即,她缓缓抽回手,微微坐直身子,双腿蜷起,双臂环抱住膝盖。
乌黑的发丝松散垂落,拂过肩头与胸前,她垂着眼,漾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笑意。
“我就算想出宫,又能去哪里呢?”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难言的落寞。
“我其实早就没有家了。”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