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松清盯着海图。
航海长正在根据各舰报告,不断修正敌舰出现的位置,铅笔线一次次向前延伸,连成了一条弯曲的线。
敌人每一次开火,都不在上一轮的位置,这是一个经验相当丰富的舰长在驾驶!
舰桥中不断传来汇报声:
“澄风号报告,已经接近搜索海域,未发现敌舰。”
“潮雾号报告,左前方有炮口焰,正在修正航向。”
听着汇报声,若松清立刻修正了命令:
“让两舰保持高速,不要直线接近。发现目标以后先报告,不准擅自深入!”
他仍然认为,只要驱逐舰能够逼近,局面就会改变。
一艘装备重炮的敌舰,总不会同时拥有巡洋舰的装甲和驱逐舰的速度。
敌人之所以始终不肯暴露船影,只能说明它害怕被咬住,那就一定要咬住它!
这个经验丰富的老鬼子,猜到了陈归的弱点,却始终猜不到陈归下一步会去哪里。
几分钟后,又有报告传来。
“澄风号舰桥中弹!”
不等若松清追问损失如何,第二份报告也到了:
“潮雾号舰桥中弹,通信设备受损,正在转向!”
舰桥里空气骤然一静,所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的看向了若松清这个舰长。
若松清缓缓转过身,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再...说一遍!”
值更官脸色同样惨白,咬着牙关又重复了一遍:
“逼近敌人的驱逐舰澄风、潮雾两舰先后中弹,舰桥指挥中断,正转入后备指挥,两舰均已无法继续执行原追击命令。”
若松清垂下眼皮,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一次炸到舰桥是碰巧,两次炸到舰桥也可以说是炮术精湛。
可现在呢?
远汐号、雾川号、澄风号、潮雾号,四艘军舰先后遭到受创。
对方不只重创了舰桥,打掉了指挥系统,还能在黑暗中知道哪一艘船威胁最大。
尤其是最后两艘驱逐舰,它们一直在高速运动,还按照命令不断变换航向。
自己舰队旗舰上的人都看不见它们,只能凭借预定航线和无线电报告掌握位置。
可黑暗中的那艘敌舰,似乎看得清清楚楚。
若松清心底那点那些强行压下去的不安,终于一股脑翻了上来。
心中明白了自己方才的部署为什么始终没有奏效。
每一次炮击打得都敌人离开的位置,驱逐舰追的也是敌人离开的方位。
所有命令看上去都没有问题,却总比对方晚了一步。
好一会,若松清打断了舰桥的沉默:
“敌舰还在开火吗?”
“暂时没有新的炮击。”
“各舰能否确认它的位置?”
“不能,只有最后一次炮口焰的方位。”
若松清重新看向海图。
航海长把最后几处炮口焰的位置连起来,划出一条不规则的曲线,脸色渐渐变了:
“阁下…”
参谋长小野寺也发现了不对,俯身在海图上看了片刻,随即抬头:
“阁下,敌人并没有退走。”
若松清没有作声。
小野寺伸手点在海图上:
“这几处位置虽然不断变化,总体却在向我编队间隙运动,如果把它的航向继续延伸...”
他的手指停在了旗舰也就是航母鹏翔号上:
“敌人可能正在向旗舰接近!”
若松清盯着那条线,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淡了。
从实际距离看,敌舰离旗舰仍然很远,对方的火炮打不到这里,船速又是否足以完成追击,都无法确认。
所谓冲向旗舰,甚至可能只是它为了脱离炮击而恰好选择的一条航线。
可若松清已经不敢再按常理来理解了。
一艘船,在黑暗里仅用四发炮弹就连续击中四艘军舰,而且专门挑舰桥上的指挥位置打。
这样的敌人,即便下一步做出再不合常理的事情,他也不能拿旗舰去看真假。
“敌舰速度多少?”
“无法测定。”
“距离旗舰多远?”
“同样无法准确测定,但舰队若继续保持原航向,双方距离仍有可能缩短。”
若松紧紧握着手中的望远镜,恨不得当场捏碎。
他终于知道,那些战报为什么把陈归的炮术写得如此离奇。
也终于知道,海军高层为什么在临行前一个个找他谈话,却又谁都不肯把话说清楚。
陈归的炮不仅打得准,真正可怕的是,能在黑夜中看见每一艘船的位置。
舰队里的所有人都在摸黑找,而他却像一个站在灯下的人,从容挑选着下一个目标。
就像一个睁开眼睛的人,在打一群闭着眼的人。
自己原本还想着,趁着舰队南下,陈归没有得到消息之时,连夜突袭。
没想到却都落在敌人算计之中。
若松清再睁开眼睛,目光已经落到编队图上。
潜艇还在后方追赶,今晚是无论如何也赶不过来了。
旗舰的舰载机也无法在这时候升空,把敌舰找出来。
继续留在原地,只会让那艘看不见的敌舰按照顺序,一艘接一艘的打沉在海底。
趁着还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之前,加速撤离,以后夜间绝不行动!
“鹏翔号立即转向,增速脱离。”
声音不高,却再没有半点迟疑:
“潜水母舰随旗舰行动,玄岳号、凉川号进入旗舰与敌舰之间继续照明、炮击,阻止对方接近,驱逐舰释放烟幕,掩护受创各舰依次退出。”
他停了停,又补充着:
“掩护任务完成后,各舰交替撤退,保持序列。远汐号及受创各舰自行处置伤情,能够自航的,立即向外海脱离。”
没有人再问是否还要继续追击。
小野寺庄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低头应命。
命令开始传达,鹏骧号舰体下的轮机声渐渐沉重起来。
若松清站在海图桌旁,看着航海长为旗舰重新标定航线,脸上没有表情。
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把事情想错了。
他原以为,只要找到那门炮,便能找到那艘船,只要找到那艘船,便能凭舰队的火力把它压碎。
可却算漏了敌人的可怕、奸诈。
舰队划出一个巨大弧形,掉转头沿着原路返回。
重巡依旧在不断压制着那个看不见的敌人。
汇报声不断在舰桥响起:
“轻巡凉川号舰桥遭到敌人炮火攻击。”
“驱逐舰远汐号侧舷遭到敌人炮击船头进水,航速下降请求指导。”
“...远汐号船头起火,无法控制航向,偏离航道....”
参谋长小野寺知道那艘单独前出准备试探安城港的驱逐舰完蛋了。
大部队逃离后,敌人并没有追来,必然将怒气放在了那艘驱逐舰上,它回不来了。
侧头看向舰队司令若松清,此刻这位上官正站着一动不动,只是肩膀似乎垮了一些。
过了片刻,终于开口了
“告诉他们,允许自行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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