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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江湖暗流(第201-400) 第0463章 雨夜咖啡馆里的青铜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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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江的雨,下得总跟别处不一样。

    别处的雨,落下来是水。镇江的雨,落下来像雾,像烟,像从长江里爬上来的冤魂,湿漉漉地贴在人身上,怎么也甩不脱。楼明之站在西津渡口的老街上,帽檐压得低,雨水顺着黑色外套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他在这里等了四十二分钟。

    渡口对岸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成一片,红的绿的蓝的,像打翻在宣纸上的颜料,分不清边界。身后那家二十四小时咖啡馆的灯牌在雨里闪了闪,发出一声极轻的电流声。门被推开,谢依兰收伞进来,带进一蓬潮湿的冷气。

    “人没来。”楼明之没回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掉。

    谢依兰在他对面坐下,把伞靠在桌边。她今天没穿那件惯常的素色风衣,换了身深灰的运动装,头发用一根黑绳束着,露出纤细的脖颈。桌上那杯黑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结着一层极淡的油膜。

    “买卡特的人不会来了。”谢依兰说,从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推到他面前,“我在焦山码头截到个跑腿的,搜出这个。人我放了。”

    楼明之打开油纸包。里头是半块青铜牌,边缘参差不齐,断口很新,像是刚被人用钳子铰断的。牌面上刻着一只鹤,单足而立,双翅半展。他翻到背面,背面刻了四个小字,已经磨得模糊,他只辨出“青霜”二字。

    “半块。”楼明之拇指腹在断口上慢慢划过,“另外半块,在谁手里?”

    谢依兰没有马上回答。她招手叫来服务生,要了杯热水,双手捧着杯子,让那股热气慢慢蒸着指尖。咖啡馆里客人很少,最里面那桌坐着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头挨着头看手机;靠门那桌趴着个中年男人,面前一碗吃剩的番茄意面,人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师叔。”谢依兰终于说,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这牌子是青霜门的信物,一共两块,门主和护法各执一块。门主那块,二十年前就不见了。护法那块,后来传到了我师叔手里。这半块,是我师叔前些天托人送出来的。”

    楼明之把铜牌收进口袋:“他人在哪?”

    谢依兰摇头:“不知道。快递发件地址在扬州,寄件人写的是个已注销的手机号。他有意躲我。”

    “躲你,还是躲别人?”楼明之抬头看她。

    谢依兰没说话。咖啡馆外的雨忽然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只小手在拍窗。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门前的台阶上冲出一条条小沟。对岸的灯火在雨里摇摇晃晃,像随时要熄灭。

    “买卡特约你来这里,自己不来。”楼明之继续说,“他让人故意被你截住,说明这半块铜牌,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想让我们知道,他手上还有更多东西。”

    “也可能,这是个饵。”谢依兰说。

    “所以你把饵吃了,还跑来告诉我。”楼明之看着她,眼神在昏黄的灯光里锐利得像刀,“你怕我傻到一个人来赴约,是不是?”

    谢依兰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你本来就一个人。你被革了职,没同事,没后援。连查案用的车都是租的。我要不来,你今晚就准备坐在这里傻等,一直等到天亮。”

    楼明之没反驳。他确实打算等到天亮。不是因为他有多轴,而是因为现在的他,除了时间,什么都没有。革职之后,他就像一条被从深海拖上来的鱼,离开了原来的水,怎么扑腾都是徒劳。可他不能停。恩师的案子一天不翻,他就一天闭不上眼。

    “走吧。”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这雨停不了。换地方说。”

    谢依兰没问去哪,跟着起身。两人出了咖啡馆,雨珠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楼明之把外套脱了,递给她。谢依兰看了他一眼,没接,只说:“你身体不见得比我好。”

    楼明之没坚持,把外套重新穿上。谢依兰撑开伞,两人并肩走入雨幕。老街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民宿还亮着门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把湿漉漉的巷道切成一段一段。走了大约七八分钟,楼明之在一扇窄门前停下来。门边挂着块木牌,上面用白漆写着“渡舟旧书铺”,字迹被雨水冲得有些花。

    “我认识老板。”楼明之说,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过了一会儿,门上的小窗开了条缝,一双浑浊的眼珠在里头转了转,然后门闩“咔”一声松开。开门的是个干瘦老头,穿一件深蓝的对襟棉袄,头发花白,胡子拉碴。他看见楼明之,又扫了眼谢依兰,什么也没说,侧身让两人进去。

    书铺很小。四面墙都是书架,顶天立地,上面塞满了各种旧书。屋子中央有张长条木桌,摆着一盏老式煤油灯和一摞散乱的线装书。灯光昏黄,照得满屋子像沉在水底。

    老头给他们各倒了杯热水,然后一声不响地上了楼。木楼梯在脚底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像在**。

    “这里安全。”楼明之在长条桌旁坐下,把铜牌掏出来,放在灯下。那鹤的影子被放大,投在对面墙上,双翅如刃。

    谢依兰在他对面坐下,湿发贴着脸颊,一滴水从发梢滚下来,落在铜牌上,很快被铜面吸了进去。她伸手擦了擦,指尖在鹤羽上停留了一瞬。

    “二十年前,青霜门一夜覆灭。说是内讧,可内讧怎么可能死得那么干净?门主夫妇、四大护法、十七名内门弟子,全没了。连厨子和洒扫的都没放过。”谢依兰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古老故事,“我师叔当时十七岁,被门主提前送下山买药材,才逃过一劫。等他回去的时候,山上只剩下一片焦炭。他在废墟里刨了三天三夜,刨出这半块铜牌。另半块,怎么都找不到。”

    楼明之看着铜牌:“所以另半块,是在买卡特手里,还是在许又开手里?”

    谢依兰摇头:“这就是问题。买卡特约你来,却又让你看到这半块。他是在告诉你,他和我师叔有联系。但他又故意让我截住。这里头的弯弯绕,像镇江的巷子,四通八达,怎么走都有出口。”

    楼明之沉默了。外面的雨还在下,雨声从瓦缝间渗进来,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他忽然想起恩师死前那晚,也下着这样大的雨。他赶到医院时,人已经没了,只有床头柜上留着一枚硬币,五角的,磨得发亮。那硬币他到现在还留着,和这铜牌一样,都是断在手里的线索。

    “许又开。”他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如果他当年血洗青霜门,现在为什么又要高调办什么武侠文化展?他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因为知道真相的人,快死光了。”谢依兰说,“那些幸存者,这些年一个接一个地死。每一桩都像意外,可每一桩,我都能找到和青霜门剑伤吻合的细节。上个月死的是当年负责给青霜门送粮的陆家老二,心口一道贯穿伤,法医说凶器极薄,不是刀也不是匕首。”

    “像剑。”楼明之说。

    “像碎星式。”谢依兰补充,“青霜门三大杀招之一,剑出如星碎,只留一线血痕。早失传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书墙上,像两个正在密谋的鬼。楼明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条极窄的巷子,雨水积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线天光。他看见巷口似乎有个人影,穿着深色的雨衣,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有人。”他低声说。

    谢依兰迅速起身,动作轻得像猫。她走到楼明之身后,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出去。那个人影还在,像一截被雷劈过的焦木。楼明之的手指已经摸向了后腰。就在他要动作时,那人影忽然动了——不是朝他们来,而是转身,慢慢走进了对面的暗巷。雨衣下摆扫过积水,带起一串极轻的水声。

    “什么时候来的?”谢依兰问。

    “不知道。可能一直就在。”楼明之离开窗边,回到桌前,把铜牌收好,“这地方不能久待。老板欠我人情,但人情这东西,最不值钱。”

    谢依兰点头。两人从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夹巷,仅容一人通过。他们一前一后,贴着湿滑的墙壁向前走。头顶的雨被两侧屋檐挡了大半,只有几缕从缝隙里漏进来,打在他们肩上。巷子尽头的路灯全坏了,黑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喉咙。楼明之打开手机电筒,光柱刺破黑暗,照见前面墙角蹲着只黑猫,眼睛被光一照,绿莹莹地闪,然后“嗖”地蹿上墙头,消失在雨夜里。

    “谢依兰。”楼明之忽然叫她,没有回头。

    “嗯。”

    “你师叔是不是叫谢九山?”

    谢依兰的呼吸顿了一下。几秒钟后,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恩师留下的东西里,有这个名字。写在一张旧报纸的边角上,字很小,像是记下来的。”楼明之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师叔,可能是我恩师要救的人。”

    夹巷里忽然静得可怕。连雨声都远了,只剩下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和各自克制着的呼吸。他们走出巷口,来到一条稍宽的马路上。路灯重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如果是这样,那很多事就能解释通了。”谢依兰站定,转身面对他。雨已经小了些,细细地落在她脸上,像蒙了一层纱,“你恩师当年查青霜门案,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救人。我师叔,就是他要护下来的证人。”

    “可他还是死了。”楼明之的声音发硬,“证人,也失踪了。”

    谢依兰看着他。她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一团火,被雨浇着,却越烧越烈。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这个被革了职的男人身上,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东西。那股东西,比她见过的任何武功都更危险。

    “明天,陪我去趟扬州。”谢依兰忽然说。

    楼明之看她。

    “快递是从扬州发出的。我去那边查一下。”她说,“你也需要去。因为许又开的文化展,下一站,就在扬州。”

    楼明之没有犹豫:“几点?”

    “早上六点。汽车站。”

    “好。”他说。

    谢依兰不再多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楼明之还站在原地,像一尊立在雨中的石像。她忽然有些恍惚。这个男人的背影像极了她记忆中某个人。那人也是在雨里这样站着,站了好久,久到她以为他会变成一块石头。

    “楼明之。”她喊他。

    “怎么了?”

    “你的恩师,叫什么名字?”

    雨忽然又大了。楼明之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眉骨往下淌,像泪,又不是泪。他张了张嘴,吐出三个字。那三个字很轻,像被雨打散了的烟,可谢依兰听清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雨幕很快吞没了她的身影。楼明之一个人在雨里又站了很久。然后他摸出那枚五角硬币,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收回去。他抬头看了眼天。天是黑的,雨是冷的,镇江像一口被水浸透了的棺材,密不透风。

    可他知道,棺材里还有活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把那盖子掀开。

    “青霜门的雨,下了二十年。”他低声说,像在对谁说话,又像在对自己说,“该停了。”

    雨声如沸,像在应他。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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