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刺破层层薄雾,暖融融的朝阳缓缓升起,细碎的金色阳光穿透旅店布满灰尘的老式玻璃窗,纵横交错的光影斑驳地铺在老旧褪色的木质地板上。简陋的房间里,空气凝滞而沉闷,无形的张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如同一张被拉至极致的弯弓,紧绷着弦,沉默无声,却暗藏一触即发的力道。
黑三在屋内焦躁地来回踱步,硬朗的皮鞋踏在松动的木板上,发出持续刺耳的咯吱声响。他时不时转头,目光交替看向两个身影:一边是坐在床边、指尖夹着香烟、始终闷头不语的王老六,另一边是临窗而立、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沉静的李大川。天色早已大亮,按常理来说,他早该着手规划当日的行程安排,可此刻他心头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满心忐忑犹豫,迟迟拿不定半点主意。
经历过接连挫败的王老六,情绪依旧低落。他低垂着眼帘,目光时不时悄悄瞟向伫立窗前的李大川,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犹豫与惶恐。那是接连失利、被挫败感狠狠磋磨过后,最真实的本能怯懦与不安。黑三心里清清楚楚,今日要不要再闯“小巴黎”,又该以何种方式前去,所有决定权都握在李大川手中。只要大哥没有点头应允,他们谁都不敢贸然迈出房门半步。
沉闷的氛围不断蔓延,房间里的空气几乎快要彻底凝固。就在众人身心紧绷到极致之时,李大川缓缓转过挺拔的身躯。他面容沉静如水,脸上没有显露半分喜怒波澜,漆黑的眼眸淡淡扫过神色焦灼的黑三和心绪低落的王老六,语气平稳无波:“别转悠了,黑三,快去安排吧。”
黑三骤然一怔,积压许久的沉闷瞬间消散,眼底猛地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整个人精神一振,朗声响亮应答:“好嘞!”话音落下,他不再迟疑,转身迈开大步,利落推门大步走了出去。
房间里此刻只剩下李大川与王老六二人。王老六深深吐出一口胸中郁结的浊气,抬手用力掐灭指尖燃尽的烟头,干涩的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与自卑:“大哥,今天这事……我怕我又给您丢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若是自己再度上场博弈,胜算寥寥无几。前几日短暂的翻盘起色,加上一夜安稳充足的睡眠,稍稍冲淡了心底的憋屈与颓靡,可曾经那股从容洒脱、视输赢钱财为身外之物的底气,早已在接连的惨败中消磨殆尽,再也找不回来了。
李大川缓步走到王老六身前,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极低,语速舒缓沉稳,一字一句轻声在他耳边细细叮嘱谋划。低沉的嗓音温柔却有力,每一个字句都沉稳笃定,如同淬了钢的铁钉,牢牢钉进王老六慌乱不安的心底,一点点抚平他所有的焦虑与胆怯。
听完李大川周密的叮嘱,王老六紧锁多日的眉头骤然舒展,郁结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脸上终于浮现出久违的轻松笑意。他重重点头,眼神重新亮起光彩,语气坚定有力:“明白了大哥!就按您说的办!”
暮色沉沉,夜色如浓墨般浸染整片天地,喧闹了整日的绥阳河畔依旧热度不减。声名在外的“小巴黎”赌场彻夜不休,整片场地灯火璀璨、霓虹闪烁,喧嚣的吆喝声、筹码碰撞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嘈杂的声浪隔着两条街巷依旧清晰可闻,夜夜热闹非凡。
周遭景象与前几日别无二致。李大川身着一身朴素老旧的灰色中山装,身形低调内敛,不张扬不抢眼,默默跟在王老六身后,从容步入人声鼎沸的赌局场地。
王老六刚在熟悉的赌桌前落座,尚未开口开局,周遭几道熟悉的面孔便投来戏谑嘲讽的目光。人群中有人扯着阴阳怪气的腔调高声打趣:“哟,六哥,今儿个又过来了?这回带了什么新花样?可别又是专程来给场子送钱的吧?”
周遭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哄笑,满是轻视与调侃。王老六全然无视周遭的嘲讽目光,神色淡然地骤然起身,转头看向身侧的李大川,坦然开口:“大哥,这地方风气邪性,我连日手感生疏,手气也不顺。今天由您上场,我在一旁替您坐镇照应。”
李大川微微摆手客气推辞了两句。此刻全场喧闹骤然停歇,场内所有人的目光如同一道道聚焦的探照灯,齐刷刷尽数汇聚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审视与打量。他不再推脱,从容迈步上前,稳稳落座在王老六方才的位置上。
全程一言不发的李大川,只是从容从贴身衣袋中掏出一叠叠码整齐的崭新钞票,指尖轻抬,将钞票轻轻平整地拍放在光滑的赌桌之上,气场沉稳淡然。
开局第一局,李大川极为谨慎,只拿出一笔小额钱款试探,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将筹码缓缓推出。围观众人见状,脸上纷纷浮现出轻视鄙夷的神色,耳边细碎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众人皆以为这个跟在王老六身后的陌生跟班,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胆小怯懦的乡野土包子,掀不起任何风浪。最终结局一如众人所料,这一局李大川平稳落败,小额筹码尽数输掉。
第二局,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心生忌惮、缩手观望之时,李大川画风骤变,果断加大投注额度,直接甩出一张面额不菲的大票。
突如其来的举动瞬间震慑全场,喧闹的赌场刹那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死死聚焦在赌桌中央,就连专业发牌的荷官指尖都骤然一顿,眼底满是诧异。可接连两局博弈落幕,运气并未眷顾,李大川接连失利,投注的钱款如同流水一般,尽数落入庄家囊中。
旁观的赌徒们纷纷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轻视更甚,不少人直接发出嗤笑嘲讽,笃定这个看似沉稳的外来者,不过是虚张声势、外强中干,徒有表面气场罢了。
第三局开局,李大川再度调整投注数额,褪去方才的凌厉激进,回归平稳谨慎的节奏,场内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只是这一局,他依旧没能扭转败局,桌前原本不多的筹码,已然折损过半。
站在一旁观战的王老六,看得手心沁满冷汗,心底焦灼不已,浑身紧绷坐立难安,几度想要上前开口劝说。可抬眼望见李大川始终波澜不惊的神色,甚至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正端起桌边的茶水慢悠悠细品,对眼前的输赢得失全然不在意,他终究硬生生按捺住心绪,重新站定,死死紧盯桌面牌局走势。
第四局来临,整场赌局风云突变、局势逆转。李大川漆黑的眼眸骤然一凛,眸中精光乍现,神色陡然凌厉,抬手拿出一笔数额可观的钱款,重重拍在赌桌之上,嗓音低沉有力,字字铿锵:“跟。”
全场众人皆是大惊失色,心底满是难以置信。接连输掉三局、筹码已然减半,这人竟然还敢如此大胆重注,未免太过疯狂!
这一局的李大川,仿佛彻底换了一副模样。眼神锐利如出鞘刀锋,锋芒毕露,死死锁定对手的每一个神态、每一个细微动作,洞察所有破绽。他修长的指尖轻轻在牌背缓缓划过,动作轻柔却专注,仿佛在静心感知纸牌暗藏的玄机与走势。
转瞬开牌,清脆的声响落下的瞬间,全场瞬间哗然沸腾!所有人满脸震惊,不敢相信眼前结果——李大川逆风翻盘,一举赢下此局,更是直接通杀全场,一口气收回了此前所有损失,还狠狠赚了一笔!
接下来的数个小时,彻底成了李大川的个人高光秀。他坐镇赌桌,心态极致沉稳,操盘张弛有度、进退自如。对局之时,他时而低调隐忍,以小额投注反复试探局势、摸清规律;时而凌厉出击,以重磅筹码掀起惊涛骇浪、果断收割。整场博弈有输有赢、起伏有度,但他总能精准预判局势,在大额亏损之前及时收手止损,在局势利好之时乘胜追击、顺势收割。
直至深夜赌局落幕,细细核算账目,李大川此番竟然足足入账六万多元!
赌局结束,李大川毫无留恋,从容起身转身离去,步伐沉稳笃定,身姿挺拔底气十足。这般巨额收益,在他眼中仿佛只是几张无用废纸,不见半分狂喜贪念。王老六紧紧跟在他身后,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敬佩与折服,连日憋屈压抑的腰背彻底挺直,浑身透着扬眉吐气的畅快。
场中不少常客连忙伸手拉住正要离去的王老六,满脸惊疑地低声追问:“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手气也太狠、手法也太绝了!”
“这是我大哥。”王老六丢下一句简短利落的话语,脚步不停快步追上前方的李大川,语气里藏着前所未有的骄傲与底气,全然一扫往日的颓靡。
自第二日开始,赌场的局势彻底迎来反转。王老六与黑三二人轮流跟随李大川进场博弈,此番再也不是此前盲目冲动的莽撞冲锋,而是听从李大川的安排,有节奏、有策略、有章法地稳步收割,步步为营。
日子日复一日悄然流逝,前后十八天的时间里,李大川始终保持极致冷静的状态,如同潜伏暗处、耐心蛰伏的顶尖猎手,沉稳布局、精准出击,一点点蚕食赢下赌场的收益。十八天累计下来,众人收获的钱款竟然逼近四十万!
在七八十年代、万元户都足以羡煞乡里的年代,四十万无疑是一笔足以轰动四方、彻底改变命运的天文巨款。到了第十九日,整个小巴黎赌场之内,再也无人敢轻易与李大川对赌博弈。只要他落座赌桌,周遭的赌徒便如同躲避瘟神一般,纷纷主动避让、远远躲开,无人敢再上前应战。
一时之间,绥阳河整片地界,“南边来的李老板”的名号悄然传开。在一众混迹赌场的赌徒口中,他成了手段高深、心思缜密,既让人满心敬畏、又让人由衷恐惧的传奇存在。
回到暂住的住处,李大川对这份横财没有半分留恋与贪恋,当机立断吩咐众人:“此地不宜久留,抓紧把钱款清点分好,我们立刻动身离开。”
众人谨遵吩咐,迅速整理妥当所有钱款,连夜撤离。待几人安然返回延吉休整五天后,一切果然如李大川所预判的那般。此番在小巴黎赌场动静闹得太大,输赢数额太过惊人,早已引起当地巡查部门的重点注意。那处夜夜笙歌、号称绥阳河畔“不夜城”的小巴黎赌场,最终被官方彻底查封取缔,无数还沉浸在暴富美梦之中的赌徒、幕后庄家,尽数被带走核查处置。众人若是晚走半步,必然会深陷其中、惹上麻烦,后果不堪设想。
李大川一行人暂住的居所,是杜平的住处。杜平孤身一人闯荡此地,并无家人相伴,也并非本地土著。初到延吉之时,他没有固定营生、无稳定生计,只能在本地牲畜市场靠打零工勉强度日。
后来他凭着头脑灵活、能言善辩、处事圆滑的本事,慢慢在牲畜交易圈站稳脚跟,做起了牲口买卖的中间人,常年周旋于各地商贩之间。杜平为人重情重义、心底有底线、处事有分寸,早前市场发生帮派冲突之时,他挺身而出仗义相助,也正因这份侠义之举,机缘巧合结识了王老六一行人。只是王老六心思繁杂、顾虑颇多,二人相处偶尔会生出些许小摩擦、小隔阂,交情始终不算稳固。
自李大川到来之后,凭着沉稳的格局、过人的胆识与靠谱的品性,彻底收服众人人心。原本松散的几人真正拧成一股绳,结成了过命的兄弟情谊,李大川也便一直安心暂住杜平家中。
夜幕低垂,屋内灯光昏黄柔和,暖意融融。李大川将厚厚一沓、堆叠整齐的钞票尽数平铺在桌面,当着几位兄弟的面,开始公平分配此番博弈所得的全部收益。他率先留出一笔充足钱款,作为日后创业发展、闯荡生意的备用基金,再扣除这段时间众人吃住、出行的所有开销,剩余钱款全部分给黑三、王老六、杜平几人,每人足足分到四五万元。
几位兄弟看着手中厚厚一沓崭新的钞票,个个喜出望外、心绪激荡,双手捧着钱款忍不住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激动与欣喜。在物资匮乏、收入微薄的七八十年代,一人四五万的收益,是普通人辛苦数十年都难以积攒的财富,足以彻底改写普通人的一生,彻底改变各自的命运轨迹。
看着眼前的钱款与兄弟们的欢喜模样,李大川心底悄然牵挂起远方的家乡。他想起自家打理的养牛场,还有几桩稳步推进的生意,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牵挂。此番在外闯荡一个多月,一心周旋赌场、带队博弈,早已远离了原本的生活轨迹。虽说此番顺利获利、满载而归,可心底始终悬着一块石头,终日不得安稳。家中托付照料的小伍子近况未知,养殖场的**无人精细打理照料,各项生意也久未过问。思虑至此,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打算近日动身返程回乡。
只是这一个多月朝夕相伴、并肩打拼,几人早已历经风雨、共渡难关,结下了牢不可破的过命交情,这份情谊深厚真挚,绝非朝夕能够割舍。当李大川说出即将返程的想法时,屋内欢快的氛围瞬间消散,悄然蒙上一层伤感不舍的气息。
重情重义的杜平率先开口挽留,语气满是恳切:“大哥,您再多留几日吧。我们这几日不出门奔波忙活,不图赚钱,就安安心心聚在一起热闹热闹,哪怕待上十天半个月也好!”
其余几人也纷纷出声附和挽留,素来爽朗的黑三更是红了眼眶,嗓音带着几分哽咽:“大哥,您这就要走了,我们日后还能再见面吗?”
李大川看着一众兄弟真诚不舍的模样,心中暖意涌动。他细细思忖,此番出来已有一月有余,家中生意根基稳固,短暂再耽搁几日并无大碍。兄弟们盛情难却,留下来小住几日,既能与兄弟好好相聚,也能顺势避开绥阳河那边的风头,一举两得。
思虑片刻,李大川嘴角扬起温和的笑意,欣然应允:“行,那就再待几天。”
众人听闻大哥答应留下,脸上的不舍瞬间尽数消散,个个喜笑颜开、满心欢喜。几人当即拿出珍藏的好酒,切好新鲜肉食,围坐一桌开怀畅饮、畅谈心声。
那一夜,简陋的小屋内欢声笑语、暖意融融,爽朗的笑声与豪迈的歌声随风飘向远方,久久不散,彻底驱散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压抑、紧张与奔波劳碌,尽数皆是兄弟相聚的赤诚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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