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邑县,悦来客栈。
贾富贵要了两间上房,把俞静心安顿在东厢最大的一间,贾富贵自己住对面。没有惊动任何人。按理说当朝丞相回乡省亲,本应县令率众迎接,但提前打了招呼,不许声张。县令只知道丞相大人回了平邑,却不知道住在哪家客栈,更不知道身边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贾富贵道。
头三天,按照俞静心说的,贾富贵给弄来了县城里能弄到的所有毒物。蝎子、蜈蚣、蟾蜍、毒蛇、断肠草、雷公藤……药铺掌柜以为丞相大人要配什么秘方,把压箱底的药材都翻了出来。县衙的捕头亲自带人上山,活捉了一条三尺长的五步蛇。
亲自把这些东西送到俞静心房里。接过毒蛇,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蛇就干瘪了,像被抽干了全身的汁液。然后把蛇尸丢在一旁,闭目调息,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黑气,好一会儿才散去,贾富贵道。
看不懂归看不懂,便在一旁看着,等差不多了,小心翼翼地问,贾富贵道:怎么样?感觉身体好点了不?
缓缓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俞静心道:太弱了。凡间的毒物,对我已经没什么效果了。
万毒仙魔体需要的是灵毒——修真界那些蕴含灵气的毒草毒虫。凡间的毒物,哪怕再烈,对修士而言也不过是隔靴搔痒。头几天还能勉强压制反噬,到了第三天,吃完一整条五步蛇,体内的毒素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隐隐有反弹的迹象,俞静心道。
看着俞静心的脸色,怎么比三天前更苍白了?嘴唇上的紫色更深了,手指尖也已经开始发黑。不明所以,只能担心地问,贾富贵道:你这是怎么了?你还需要什么?我去给你弄。
贾富贵的话听在耳朵里,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心里一点一滴地滋生。原本不想让一个凡人为自己冒险,但伤真的拖不起了——如果万毒完全反噬,会变成一个没有意识、只会疯狂释放毒素的怪物,到时候别说这个县城,方圆百里都不会有活物,俞静心道。
毕竟贾富贵是一朝宰相,再加上实在等不起了,只能咬了咬牙,轻声开口,俞静心道:我的伤很重,需要五种最毒的毒物才能压制。据我所知,玉龙雪山上有一只三足白蛤蟆,浑身雪白,剧毒无比;原始森林里有五彩蟒蛇,毒液能腐蚀金石;大洋深处有蓝环巨章,被它蜇一下,神仙都难救;还有毒瘴沼泽里的鸡血紫蘑菇,颜色像鸡血,毒性却像鹤顶红。集齐五毒,炼制成丹药,我便能回修真界了。
这些都是凡间的至毒之物,原本只是听听,并没太在意,所以现在说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说完,垂下眼皮,不敢看贾富贵的表情,因为心虚了。这些所谓的五种毒物,根本不是什么丹药的原料,而是体质特殊,需要大量高浓度的毒素来压制体内的万毒反噬。而说的那五种东西,恰好是凡间毒性最烈的生灵,能给提供足够的力量,俞静心道。
但是这些话,不能说,只能藏在心底。万毒仙魔体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名字:白蛤蟆、五彩蟒、蓝环巨章、鸡血紫蘑菇。还有第五种,不过第五种没说,也许自己也不确定,贾富贵道。
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平邑县的街道,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贾富贵道:你知道,我是丞相。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俞静心愣了一下:知道。
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若有所思地,贾富贵道:如果我下一道令,让沿路州府替我找这些东西,不出半个月,我就能拿到。州府会压给县里,县里会派给百姓。一层压一层,最后去山上、去海里的人,不是官差,是连饭都吃不饱的穷苦人。
神情很平静,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过来人的疲惫。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贾富贵道:他们会死。很多人会死。为了一只蛤蟆、一条蛇,他们会淹死、摔死、被毒死。然后他们的家人会来找我伸冤,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把那个层层压下去的县令撤了,或者杀了。但有什么用呢?人已经死了。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想表达什么,也表达不出来。修真是为了变强,为了不被六冥宫抓走,为了能继续打铁炼器——这是想要的。但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凡人丞相,会因为怕死人而放弃使用权力。在所在的修真界,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的。强者一句话,弱者去送死,没有人觉得不对,俞静心道。
但贾富贵不这么想。
又是短暂的沉默过后,再次开口,贾富贵道:所以,我自己去。
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俞静心道:你——
一封信被放在了桌上,带着几分骄傲,贾富贵道:我给皇上写了折子,说回乡祭扫,感念父母养育之恩,悲恸过度,身染沉疴,需静养数月。皇上批了。
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编个理由骗皇帝不是什么大事。
盯着那封信看了半天,又抬起头看着贾富贵。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居然在贾富贵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大男子主义。还没等说话,贾富贵又道:再说了,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救了我,我救你,天经地义,俞静心道。
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贾富贵的侧脸上。轮廓很硬朗,四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眉宇间有一股被生活磨砺出来的冷峻。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丞相的威严,只有一个凡人的固执,俞静心道。
忽然间,觉得鼻子有点酸。活了十八年,在修真界见过无数人——有人为了背景巴结,有人为了长相讨好,有人为了体质算计。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没有任何企图、没有任何条件地,对这么做过,俞静心道。
看着贾富贵,好半天,俞静心道:你真是个傻子。
傻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是十一年来第一次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贾富贵道。
贾富贵道:明天一早我出发。
在出门之前,俞静心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眼睛死死盯着贾富贵的后背,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俞静心道。
看着这个状态,贾富贵又走回来,站在床边。凑近了一些,鼻子微微翕动,像是在闻什么东西。脸色变了——不是痛苦,而是惊讶,俞静心道。
俞静心道:你身上有股香味。
香味?开什么玩笑。一个大老爷们身上带香味?很是不相信,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咯吱窝,贾富贵道:你是看气氛有点尴尬,在逗我玩吗?
听了略带调侃的话,连忙解释,俞静心道:不是那种香味,是一种……异香。凡人闻不到,但修士能闻到。你身上有!
其实真实的解释是这样的:灵根者自带异香,这是修真界人尽皆知的事。有灵根的人身上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息,修士一闻便知。但这种气息极其微弱,凡人根本察觉不到。之前一直处于重伤昏迷状态,嗅觉迟钝,现在缓过几天,灵力虽然还没恢复,但修士的感知力已经回来了一些。刚才闻到贾富贵身上的异香时,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但又闻了一遍——没错,这是灵根的气息。那股香味清冽而绵长,像是深山老林里的幽兰,又像是雪山顶上的冷松,俞静心道。
很确信地,俞静心道:你有灵根。你可以修真。
修真?这是第一次听说,皱起眉头,贾富贵道:修真?就是像你一样,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摔死的那种?
对于说的话,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答话——什么叫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摔死?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俞静心道:然后你就不用怕什么白蛤蟆五彩蛇了。你可以学会法术,用灵力护体,那些毒物伤不到你。你还可以……
不等继续说下去,直接打断了的话,直截了当地问,贾富贵道:修什么真?怎么修?
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干脆。以为会犹豫、会怀疑、会问一堆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吗之类的废话。结果只问了一句怎么修,就像在问怎么种地一样平常。这个男人,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接受能力确实强,俞静心道。
既然都决定了,也不再磨叽,俞静心道:我教你的功法叫《道翁玄经》,地品中级。不算最好的,但对你一个初学者来说足够了。你照着练,先打通经脉,凝聚灵力。
也许是接受能力真的强,本来都准备好好给贾富贵解释一番,可是什么也没多问,而是老实地盘腿坐下,闭上眼,贾富贵道。
既然这样,便开始念口诀。念得很慢,一句一句地解释,生怕听不懂。这些口诀在修真界都是入门基础,但对一个从未接触过修炼的凡人来说,简直像天书一样晦涩。可不知道为啥,居然听得懂。这可给吓了一跳,转念一想——也是,不聪明,能当上丞相吗?俞静心道。
其实还真不是因为贾富贵聪明——虽然也确实聪明。而是因为每当听到一句口诀,小腹深处就会微微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帮忙翻译。原本艰涩的文字,在脑子里变得清晰明了,仿佛天生就该懂这些东西,贾富贵道。
第一天,学会了感应灵气。第二天,引导灵气入体。第三天,完成了第一次灵力循环,贾富贵道。
彻底震惊了。三天完成灵力循环?这在修真界,普通人需要三个月,天才也需要一个月。三天——连听都没听说过。到了第五天,已经完成了返本归元期的入门,体内有了一缕微弱的灵力。这点灵力在修士眼中微不足道,但对一个初学者来说,已经是神速了,俞静心道。
第六天,收拾行囊准备出发。雇了一辆马车,让俞静心留在客栈里休养。本想跟去,但身体实在撑不住,别说爬山涉水,连从床上走到门口都气喘吁吁,贾富贵道。
看着往包袱里塞干粮和水囊,忍不住问,俞静心道:你一个人行吗?
所有老爷们都怕被别人问你行吗,也没有哪个男人会说不行。头也没抬,贾富贵道:行!你告诉我那几个地方的大致方位就行了。
把记忆中欧冶子讲过的方位告诉了贾富贵——白蛤蟆在北方千里之外的雪山上,五彩蟒在西南的原始森林深处,蓝环巨章在东海的某个岛礁附近,鸡血紫蘑菇在南方的毒瘴沼泽里,俞静心道。
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转过身看着俞静心,终于问出了这些天里的第一个问题,贾富贵道:你教我的那个《道翁玄经》,我练的时候发现一件事——每练一次,我的力气就大一点,五感就敏锐一点。现在我能看清百步外树上的叶子,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咳嗽声。这说明什么?
愣了一下,俞静心道:说明你的灵根品质很高,修炼速度快。
释然地,贾富贵道:那不就结了?看你那一脸担心的样子。我一边走一边练,走到雪山的时候,说不定已经能打老虎了。
想说的是那不是打老虎的问题,但看着贾富贵的表情,就把话咽了回去。那个表情见过,因为那个表情曾经出现在自己脸上过——当初跟父亲说要下凡学打铁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倔强、固执、死不回头,俞静心道。
在第二次出门之前,俞静心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些线条和圆圈。是这两天趴在床上画的,用仅恢复的一点灵力勉强勾勒出的简略地图。
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怀里,贾富贵道。
看着贾富贵的动作,犹豫了一下,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红绳——很细,像是一根普通的线,但上面串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珠子。俞静心道:这个你戴上。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一个……护身符。
其实,没有说实话。那根红绳是父亲俞名扬给系的,上面的黑色珠子是道翁极宗的感应珠,一旦遇到生命危险,珠子会碎裂,宗门那边就能知道的位置。把珠子给贾富贵,等于把自己的求救信号交了出去,俞静心道。
什么也没说,也没有任何的矫情。接过红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系好。而后淡淡地,贾富贵道:等我回来。
坐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楼梯口、客栈大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尖的黑色又蔓延了一截,像枯枝一样爬满了指甲。万毒反噬不会等,但忽然不那么怕了。不是因为找到了毒物,而是因为有一个傻子,愿意为了去翻雪山、下深海、闯沼泽,俞静心道。
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修真界最缺的,不是天才,是真心,俞静心道。
窗外,晨光熹微。背影消失在县城的主街上,朝北门走去。北门外的官道,通向千里之外的雪山。雪山上有一只白蛤蟆,浑身雪白,剧毒无比。而身上,除了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和一根细细的红绳,什么都没有,贾富贵道。
但走得很快,步履坚定,像当年从平邑县城走向京城一样,贾富贵道。
不知道的是,每走一步,丹田里的金色纸页就会微微震颤一下,像是在记录的足迹,又像是在等待什么,贾富贵道。
道玄通天,不渡无缘之人。而贾富贵,恰恰是那个有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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