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
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江南十三府。
甚至辽东与西南。
一张张斗大楷书印制的《奉天讨贼檄》,如同漫天飞雪,落在城门、驿站、集市、书院和官衙之外。
有商队在夜色中停于县城门下,将檄文贴上墙去。
有说书人把檄文藏进书箱,带入茶馆,一字一句念给百姓听。
有书院学子连夜抄写,贴到当地文庙前。
也有听风网暗卫潜入府城,将一张巨幅檄文钉在知府衙门正门。
等衙役发现时,街上已经围满了人。
顺天府,北京城。
清晨,德胜门外。
薄雾尚未散尽,城门刚刚开启,赶集的乡民、挑担的商贩和进城做活的脚夫,陆陆续续挤入城中。
忽然,人群里传出一声惊呼:
“快看城墙!”
“那里什么时候贴了东西?”
“好大的字!”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德胜门巨大的城砖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幅高丈余、宽数丈的白纸告示。
纸上黑字如斗,最上方盖着一枚鲜红大印。
“华夏大帅印。”
一名穿长衫的老秀才挤到最前方,眯起眼睛辨认片刻,脸色骤然变了。
“奉天……讨贼檄?”
旁边挑着豆腐担子的汉子急得直跺脚。
“老先生,上面写的是什么?快给咱们念念!”
老秀才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
“伪帝朱祁镇,昏庸失德,自绝于天,自弃于民。今列十罪,昭告天下!”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其一,土木堡丧师辱国……”
“其二,复辟之后,冤杀于谦、王文等救国忠臣……”
念到这里,围观人群中忽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于少保……不是谋反死的吗?”
“放屁!”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户猛地抬头。
“于少保守北京的时候,老子就在城墙上。他若是谋反,瓦剌早就进城了!”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奸臣?”
老秀才继续念道:
“其四,假犒赏之名,暗发密旨,遣锦衣卫死士刺杀九边功臣。”
“其五,勾结建州女真董山,引外贼祸害边民……”
念到这里,街上的议论声终于彻底炸开。
“什么?朝廷派人去杀秦大帅?”
“还是假借犒赏的名义?”
“难怪卢忠回京时没有礼部的车马!”
“董山不是外族吗?皇帝竟然勾结外贼?”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脸色涨红,狠狠把手里的面团摔在案板上。
“秦大帅在北边替咱们挡鞑子,皇帝却在背后给他捅刀子!”
“这还是天子吗?”
人群中,一个拄着木杖的老妇人忽然哭了起来。
“我儿子当年死在土木堡,朝廷只送回来一块染血的腰牌。”
“这么多年了,连抚恤都没领到。”
她抬头望着城墙上的檄文,声音嘶哑:
“原来不是鞑子害死他的,是这个皇帝害死他的!”
这句话像一把火,落进了人群。
“我的兄长也死在土木堡!”
“我家祖传的银子,全换成宝钞,后来一张纸都买不来半斗米!”
“我家田产被税吏夺走,孩子活活饿死!”
“这十条罪,哪一条不是事实?”
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大。
有人已经开始高喊:
“打倒昏君!”
“秦大帅才是真正保境安民的英雄!”
“奉天讨贼!”
口号从德胜门下冲出,沿着长街迅速传开。
很快,顺天府衙役与五城兵马司官兵闻讯赶来。
领头的差官拔出腰刀,厉声喝道: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朝廷告示也是你们能看的?全都散开!”
人群没有动。
差官又喊了一遍:
“再不散开,便以聚众闹事论处!”
仍旧没有人退。
过去,百姓听见官差呵斥,早已躲得远远的。
可这一次,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们。
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畏惧。
只有愤怒、嘲弄,以及一种再也不愿低头的冷漠。
领头差官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走到城墙下,伸手便要扯下檄文。
“你扯一个试试?”
人群中,一名赤着上身的老铁匠挤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柄沉重铁锤,胸膛上尽是烧炉留下的伤疤。
差官的手停在半空。
老铁匠盯着他,冷冷说道:
“秦大帅在北边打鞑子,替咱们守家保命。朝廷不发军饷,不送粮草,反倒派人去杀他。”
“你们这些当差的,难道没有爹娘妻儿?”
“如今还要替这等独夫民贼遮羞?”
差官脸色发白。
他身后的几名兵丁互相看了一眼,竟没有一个人上前。
其中一人低声道:
“头儿,别撕了。”
“你说什么?”
“这里的人太多。”
那兵丁攥着刀柄,声音更低。
“真要动手,咱们几个未必活得过今日。”
差官的脸颊抽动几下,终于缓缓收回手。
“就是!”
“谁也不许撕!”
“秦大帅奉天讨贼,这是替天行道!”
怒吼声轰然炸开。
数十名差官连连后退,竟无一人再敢靠近城墙。
而同一时间,长安街外、紫禁城门前、顺天府衙门口、国子监门外,也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檄文贴到哪里,怒火便烧到哪里。
——
内阁衙门。
一只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散。
几位尚书、侍郎围坐在堂中,各自手里捧着一份抄录而来的《奉天讨贼檄》,脸色难看至极。
礼部侍郎手指微微发抖。
“这……这沈文度的笔锋,未免太狠了。”
“十大罪名,条条见血。”
他咽了口唾沫。
“尤其是土木堡与于少保这两条,分明是要把陛下最后一层遮羞布彻底撕掉。”
“何止是撕掉?”
吏部尚书长叹一声,瘫坐在椅上。
“秦烈此前还以清君侧为名,至少承认陛下仍是天下共主。如今改为奉天讨贼,便是不再承认陛下的正统地位。”
“他要讨的不是奸臣,而是朱祁镇本人。”
堂内一片死寂。
一名侍郎低声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
“难道眼睁睁看着秦烈带兵打进北京?”
吏部尚书抬起头,神色复杂。
“你们以为,秦烈还没打进来吗?”
众人怔住。
他指了指手中的檄文。
“檄文能贴遍九门,能让百姓当街骂皇帝,能让五城兵马司不敢撕纸,这便说明京师已经先失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
吏部尚书压低声音。
“听风网已经在京城活动。昨夜,兵部左侍郎与户部右侍郎,已经悄悄派管家去见听风网的接头人。”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变色。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下意识看向门外。
大厦将倾,谁又甘心做陪葬之人?
——
紫禁城,乾清宫。
宫中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朱祁镇坐在龙榻上,面前的案几已经被砸得一片狼藉。
奏折、玉镇纸、茶盏和砚台散落满地。
他双眼布满血丝,指着那张从德胜门拓下来的檄文,歇斯底里地咆哮:
“乱臣贼子!”
“逆贼!”
“伪旨!全是伪旨!”
“朕是天子!朕是太宗皇帝的子孙!秦烈不过是边鄙武夫,他凭什么列朕的罪名?”
“凭什么!”
堂下跪着一众太监与锦衣卫高官,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卢忠跪在最前方。
他的眼帘低垂,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冰冷。
朱祁镇忽然将手指向他。
“卢忠!”
“臣在。”
“九门提督呢?五城兵马司呢?”
朱祁镇声音尖利。
“为什么城里到处都是这种大逆不道的檄文?为什么没人把它们撕下来?为什么不给朕抓人?”
“把看檄文的百姓全部抓起来!”
“敢替秦烈叫好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卢忠叩首,语气仍旧恭敬:
“陛下息怒。如今京城人心浮动,百姓已经成群聚集。若强行大规模抓捕,恐怕会激起民变。”
“民变?”
朱祁镇猛地站起。
“朕看他们现在就已经反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声撕心裂肺,喉间很快泛起血腥气。
小太监慌忙上前搀扶。
朱祁镇一把将人推开,踉跄着坐回龙榻。
他望着地上的檄文,脸色惨白如纸。
那上面的每一条罪名,都像一把刀。
土木堡,是他的旧伤。
于谦,是他不敢触碰的死结。
锦衣卫刺杀,是他绝不能承认的密令。
董山,则是压在他胸口的最后一块巨石。
如今,秦烈把这些罪名一条条写出来,贴到了天下人面前。
朱祁镇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地方可以躲。
他不敢上朝。
他害怕走上奉天殿,看到百官脸上异样的神色。
更害怕有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他一句:“陛下,秦烈檄文所列,可有一条是假?”
“朕病了……”
朱祁镇扯过锦被,将自己裹住,身体不住发抖。
“传旨。朕龙体不适,罢朝三日。”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三日仍不够,声音更加慌乱:
“不,罢朝十日!”
卢忠缓缓起身,低头应道:
“臣遵旨。”
转身退出乾清宫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龙榻之上,朱祁镇蜷缩在锦被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仍不肯承认败亡的困兽。
卢忠嘴角微扬。
独夫已孤。
而京师的天,正在一点点变色。
——
当夜,北镇抚司后院。
卢忠换下官服,走入密室。
陈勋已经等在那里。
“大帅的檄文,已经贴遍京城。”
卢忠坐下,将乾清宫中的情形一一说了。
“朱祁镇不敢召集群臣,也不敢下令大规模抓捕。如今他只能缩在乾清宫里,靠称病拖延。”
陈勋点头。
“京营呢?”
“军心不稳。五城兵马司表面听令,实则不敢动手。北镇抚司由我压着,还能维持表面平静。”
“很好。”
陈勋将一封密信递给卢忠。
“宣府急报。”
卢忠拆开信,迅速看完。
秦烈已经下令九边整军。
伐京,只待最后一道军令。
陈勋收回密信,指尖在京师舆图上轻轻一点。
“咱们把这句话送回宣府。”
卢忠看向他。
陈勋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锋芒:
“京师已乱,大势已至。”
窗外,长街上仍有百姓高喊檄文中的罪名。
一声接着一声。
从城门,到坊市。
从国子监,到紫禁城。
那些声音汇成一股洪流,正向着北方滚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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