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四年,夏至。
宣府总兵府,大观堂。
堂外长风卷过檐角,吹得廊下旌旗猎猎作响。
那幅由江南数十万百姓签名、按印的百丈白绢,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其下密密麻麻的墨迹与血印。
血印如丹,墨迹似铁。
秦烈负手立于帅案之前,目光落在那卷《万民劝进表》上,久久没有说话。
堂下,九边诸将分列两侧。
郭登、马破虏、张铁锤、沈文度,以及宣府、辽东、延绥、宁夏、甘肃诸镇将领,尽皆神色肃然。
今日之后,他们要议的,已经不再是出兵与否。
而是以什么名义出兵。
沈文度合拢折扇,快步走到帅案旁,低声道:
“大帅,江南士绅、南京六部重臣,已经奉上《万民劝进表》。九边各镇也连夜呈来请愿书,愿奉大帅为天下共主。”
“如今军心、民心、财赋,尽在我方。朱祁镇虽占着北京城,手里却只剩一块摇摇欲坠的旧招牌。”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闪动。
“大势已成,名分当立。”
郭登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
“大帅,朱祁镇自复辟以来,冤杀忠臣,纵容奸佞。如今又暗派锦衣卫,以犒赏之名行刺九边重臣,更勾结建州女真董山,意图借外贼之手残害边军。”
“九边二十万将士,早已不愿再听从此等伪朝号令!”
郭登猛然单膝跪地。
“请大帅即刻颁布檄文,兴兵伐京,清君侧,安天下!”
“请大帅兴兵伐京,清君侧,安天下!”
堂下诸将轰然跪倒,声浪震动梁柱。
张铁锤重重擂了一下胸甲,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大帅,只要您一句话,俺铁锤立刻带重甲营做先锋!”
他咧嘴一笑,眼中杀气沸腾。
“七日之内,俺就能打到北京城下,把那个昏君从龙椅上薅下来!”
众将齐声高呼:
“请大帅顺天应人!”
“发兵伐京!”
“清君侧,安天下!”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秦烈却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堂内的呼声逐渐低下去,他才伸出手,按在那卷百丈白绢之上。
粗糙的绢面上,尚残留着许多血印。
那是江南百姓的名字,也是他们交到秦烈手中的选择。
秦烈的目光掠过一枚枚朱红手印,缓缓开口:
“清君侧?”
堂内顿时安静。
秦烈抬起头,缓声道:“以往说清君侧,是因为君王受奸臣蒙蔽,朝中有人借天子之名行乱政之实。可如今呢?”
他五指缓缓收紧,绢面被压出几道褶皱。
“刺杀九边大将的密旨,是朱祁镇亲手下的。勾结建州女真董山,许诺粮饷兵器,命其袭扰辽东,也是朱祁镇亲自默许的。”
“于谦、王文等救国忠臣,是他下令处置的。石亨、徐有贞、曹吉祥之流,是他纵容坐大的。”
“他不是受了奸臣蒙蔽。”
秦烈声音陡然一沉。
“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奸臣!”
话音落下,他猛然一掌拍在帅案之上。
案上茶碗轰然翻倒,碎瓷四溅。
众将眼中杀意同时迸发。
沈文度折扇一收,沉声道:
“大帅的意思是,不再用‘清君侧’之名?”
“不错!”
秦烈缓缓拔出腰间佩刀。
寒光掠过堂中。
“朱祁镇已经不是被奸臣蒙蔽的君王,而是残害忠良、勾结外贼、祸乱天下的独夫民贼!”
“我军此番出兵,也不是替他清除身边的奸臣。”
秦烈横刀指向堂外,声音如洪:
“是奉天讨贼!”
“讨朱祁镇这个独夫民贼!”
短暂的寂静后,沈文度仰头大笑。
“大帅英明!”
他拱手而拜,声音铿锵。
“若再以‘清君侧’为名,反倒像是承认朱祁镇仍有君德,只是身边出了奸佞。如今既然天下万民已表态,九边三军也已归心,便该将朱祁镇的罪行明明白白列于天下!”
“文度不才,愿为大帅执笔,撰写此檄!”
“准!”
秦烈收刀入鞘。
“备墨。”
两名亲卫立即抬来一张丈许长的紫檀案几,铺开洒金白宣。
墨砚很快送上。
沈文度脱下外袍,卷起袖口,抓起一管狼毫大笔,蘸满浓墨。
秦烈站在案前,目光沉静。
“檄文开篇,先明君臣之道。”
沈文度提笔落字。
秦烈缓缓开口:
“天生蒸民,树之君以司牧之。君有德,则天下安;君失道,则万民弃。”
笔锋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沈文度一边书写,一边高声诵读:
“自古天命,非独在一姓。君能保民,则民奉之;君若残民,则天下共弃之!”
“今有伪帝朱祁镇,昏庸失德,倒行逆施,自绝于天,自弃于民。其罪罄竹难书,今列十罪,昭告天下!”
他笔锋一顿,墨色在纸面上凝成沉重的一点。
“其一,土木堡丧师辱国。”
“朱祁镇轻率亲征,妄动大军,致二十万精锐陷于绝境,兵败将亡,社稷蒙羞!其本人身陷敌手,辱没祖宗,遗祸天下!”
“其二,复辟之后,冤杀于谦、王文等救国忠臣。”
“于少保力挽狂澜,守北京、拒强敌,保大明不坠!朱祁镇复辟之后,不思报国功,反以私怨加害,使忠魂饮恨,天下寒心!”
“其三,宠信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等奸佞乱党。”
“奸臣把持朝政,宦官擅权,纲纪败坏,朝堂沦为争名逐利之场!忠良受辱,贪墨横行,皆朱祁镇纵容之罪!”
“其四,假犒赏之名,暗发密旨,遣锦衣卫死士刺杀九边功臣。”
沈文度的笔锋陡然加重。
“秦大帅麾下将士镇守九边,浴血草原,平辽东,定西南,保华夏边疆。朱祁镇非但不予嘉奖,反遣死士携毒弩入侯府,行刺功臣!”
“此乃君臣相残,骨肉相戕,古今未有之暴行!”
堂内众将听到这里,神色越发冷峻。
张铁锤低下头,想起战死的兄弟,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其五,勾结建州女真董山,引外贼祸害边民。”
“朱祁镇暗许粮饷兵器,纵董山袭扰辽东,意图借外族之刀,残害九边将士!。以华夏疆土为筹,以百姓性命为饵,卖国求荣,丧心病狂!”
“其六,横征暴敛,苛捐杂税,逼反西南百姓。”
“地方官吏层层加派,豪强趁机兼并,百姓卖儿鬻女,流离失所!西南叛乱之祸,表面起于地方,根源却在朝廷失政!”
“其七,滥发宝钞,搜刮民脂民膏。”
“宝钞日贱,物价日涨。百姓辛苦积攒的家财,一夜之间化作废纸!朝廷非但不恤民生,反以加税填补国库,致亿万苍生倾家荡产!”
“其八,猜忌边防功臣,赏罚不明,寒九边将士之心。”
“边军将士以血肉拒敌,以性命守土,朝廷却功不赏、过必诛,动辄猜忌,暗施毒手。今日刺秦烈,明日便可杀郭登、马破虏与九边诸将!”
“其九,弃守辽东,纵蛮夷肆虐。”
“边堡残破,军械短缺,军饷断绝。外贼窥伺关隘,百姓流离失所,朱祁镇却只知争权保位,不顾华夏疆土安危!”
“其十,不敬上天,不恤下民。”
沈文度的声音越来越高。
“天灾频仍,旱涝相继,地震蝗灾接连而至。上天示警,朱祁镇不思修德,反以酷法压民,以谣言禁言。天怒如此,民怨如此,天下岂能再奉之为君!”
一列列罪名,铺满宣纸。
一行行墨字,犹如利刃,直刺北京城那座摇摇欲坠的龙椅。
沈文度写到最后,额头已经渗出汗珠。
他蘸足浓墨,笔锋顿挫,在檄文末端写下八个大字:
“奉天讨贼,顺逆自明!”
落款:
“华夏大帅,秦烈。”
最后一笔落下。
沈文度将狼毫重重搁在案上,转身长揖不起。
“大帅,此檄一出,天下便再无人能以‘谋逆’二字压住我军。”
“朱祁镇失的不只是民心,也是最后一块正统招牌。”
“从今日起,大帅伐京,便是奉天命、应民心、讨独夫!”
秦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案前,俯身看着那篇檄文。
十条罪名,字字沉重。
每一句,都是朱祁镇自己做下的事。
秦烈伸手压住纸角,眼底寒芒一闪。
“传令。”
堂下诸将同时抬头。
“传令听风网与四海商会,立刻将檄文分送天下。”
“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江南十三府,以及辽东、西南各地,凡有州县城门、驿站、渡口、集市、书院,全部张贴。”
他顿了顿,声音冷厉如刀:
“北京城的九门,要贴。”
“紫禁城的皇城门,也要贴。”
“我要让朱祁镇亲眼看看,他的罪名如何传遍天下!”
“遵命!”
堂下两名亲信同时抱拳。
两人转身大步离去。
很快,数十名快骑从宣府各门奔出。
一批批檄文装入油布筒,交给听风网的暗哨;
一摞摞刻印好的文书装上四海商会的车队,随商旅、驿卒、镖队和粮队一同奔向四方。
这一次,不需要秦烈的军队先到。
他的声音,会先一步抵达大明每一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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