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北京城的茶馆几乎同时开讲。
东华门外,说书先生拍响惊堂木。
“诸位看官,今日不说英雄豪杰,也不说神仙鬼怪。”
“咱们说一说,皇帝老爷是如何请外贼来杀自家边军的!”
“啪!”
这句话一落,满堂哗然。
有人急忙起身,想要离开。
更多的人却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台上。
说书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宣府侯府之中,十六名锦衣卫死士,人人携毒弩,刀上淬毒。若是犒赏,为何要带这些东西?”
“其中一名死士用的是暴雨飞蝗针,见血封喉。”
台下,一个穿着旧军服的中年人忽然站了起来。
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耳根的旧疤。
“你说的可是真的?”
说书先生看着他。
“宣府来的商队亲眼所见。”
那中年人双拳攥紧,咬紧牙关。
“我弟弟当年就死在土木堡!”
他声音嘶哑。
“临死前托人带话回来,说不是死在鞑子刀下,是被咱们自己的上官丢在了营里。如今皇帝又要杀边军兄弟?”
茶馆内彻底安静。
角落里,一个替人缝补衣裳的妇人低下头,忽然开始抹眼泪。
她丈夫也是京营军户,已经半年没有领到军饷。
家里最后一袋米,还是靠她把陪嫁的银簪卖掉换来的。
妇人咬着牙说道:
“鞑子来了,咱们男人上城墙。朝廷没粮,咱们女人饿肚子。如今他们还要勾结外贼杀人?”
有人猛地一拍桌子。
“这算什么皇帝!他连边军都敢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话音刚落,茶馆外便有人高喊:
“董山反了!”
所有人同时回头。
一个满身泥水的‘驿卒’冲进门来,摔倒在地。
他顾不得爬起,嘶声喊道:
“辽东急报!建州女真董山再次起兵,攻破边堡三座,杀掠军民无数!辽东守将请求增援!”
“董山……真的反了?”
有人喃喃道。
那‘驿卒’重重喘息。
“千真万确!昨夜急报,今早才送到京师!听说他们打的旗号,就是替大明清剿秦烈逆党!”
茶馆里瞬间炸开。
朱祁镇与董山勾结的传言,原本还只是传言。
可现在,董山真的反了。
反叛的理由,竟然也是“替朝廷讨伐秦烈”。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人群中,一个卖柴的年轻人冷笑起来。
“这下不用问了。皇帝老爷不是请外贼,是请外贼来杀咱们自己人!”
“他今日勾结董山,明日是不是还要把京城也卖给鞑子?”
“走,去午门!”
“问问朝廷到底想干什么!”
有人拎起扁担,有人抓起木棍,有人直接抄起茶馆门口的长凳腿。
消息很快冲出茶馆,涌入街巷。
不到一个时辰,京城各处都有人在喊:
“董山反了!”
“朱祁镇勾结外贼!”
“杀功臣,卖国土!”
“请秦大帅北伐!”
街上的店铺纷纷关门,却不是为了躲避人群。
许多掌柜站在门口张望,嘴里骂着朝廷,手上却悄悄把一些粮食和热水送给经过的百姓。
一个卖馄饨的老妪,将锅里最后一勺肉汤盛给了几个穿旧军服的京营士卒。
士卒连忙摆手。
“老太太,我们没钱。”
老妪瞪了他一眼。
“谁要你的钱?!你们守城,老婆子给你们一碗汤,难道还要算账?”
其中一名年轻士卒端着粗瓷碗,眼圈忽然红了。
“若是秦大帅打来了,你们还守城吗?”
老妪搅动着锅里的清汤。
“谁给咱们饭吃,咱们就听谁的。”
她抬头看向远处混乱的人潮。
“但谁要是把鞑子引进来,老婆子第一个拿菜刀剁了他!”
年轻士卒低下头,将那碗汤一饮而尽。
碗底见空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
内阁之中,几名重臣面色铁青。
桌上摆着三份文书。
一份是宣府刺杀案的供词。
一份是秦烈侯府遇刺缴获的毒弩与绣春刀图样。
最后一份,便是辽东急报。
“董山反叛,缘由是受到皇上密旨!”
一名老臣手指颤抖。
“这事太大了……”
另一人苦笑。
“可我们如今连面圣都见不到。陛下称病不上朝,卢忠掌京师缉捕。诸位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屋内无人回答。
他们当然看明白了。
皇上不是病了。
是怕了。
怕群臣问罪,怕事情败露,更怕自己一旦承认那封密旨,便再没有人愿意替他守住皇位。
而今朝堂没有第二个誓死保卫北京城的于少保。
“秦烈大军若至,北京还能守多久?”
有人低声问道。
“九边二十万兵马南下,京营军饷断绝,粮仓只够支撑月余。”
“若真打起来,城中只怕先乱。”
又过了片刻,一名身穿紫袍的老臣叹了口气。
“去找听风网吧。”
众人齐齐看向他。
“如今还能传话到宣府的,只有他们。”
“可听风网是秦烈的人。”
“所以才要找他们……”
老臣闭上眼睛。
“若秦大帅愿意善待百官、保全百姓,咱们便不能陪着这位叫门天子一起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入众人心中。
当夜,京城数名重臣分别派出亲信,沿着不同路线,前往大兴县、通州和城南几处不起眼的铺面。
有人带着亲笔密函。
有人带着祖传玉佩。
还有人只让仆人带去一句话:
“京城愿降,唯求善待百姓。”
这些消息,很快便送到了陈勋手中。
陈勋看完最后一封信,将它放在烛火旁,却没有立刻烧掉。
他望着纸上那几个苍劲有力的字,轻声道:
“朱祁镇以为自己还坐在龙椅上。可实际上,京城已经开始替自己寻找下一个主人了。”
——
紫禁城内。
朱祁镇站在窗前,听着宫墙外越来越近的喊声。
“清君侧!”
“诛国贼!”
“迎秦大帅!”
他的双手死死抓住窗棂,指甲几乎嵌入木头之中。
“为什么?”
朱祁镇喃喃道:“朕才是皇帝。”
身后没有人回答。
宫女太监全都跪伏在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远处,一声巨响传来。
不知是谁将一块石头砸在了宫门上。
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怒骂。
“朱祁镇滚下龙椅!”
“勾结董山,卖国求荣!”
“给边军将士偿命!”
朱祁镇猛然转身。
“卢忠呢?!”
一名小太监颤声道:
“卢大人正在调集锦衣卫,封锁街道。”
“他有没有说,京营还听不听命?!”
小太监不敢回答。
朱祁镇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刚送来的军报。
京营南营已有数百士卒拒绝出营。
五城兵马司中,三处指挥使称病。
通州粮仓守军私自打开粮仓,向城中百姓售粮。
甚至连宫门附近的侍卫,也开始私下议论秦烈南下之事。
朱祁镇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并不是几位大臣,也不是几支军队。
而是所有人心中那点愿意替他赴死的念头。
“去传卢忠。现在就传!”
小太监刚要领命,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锦衣卫百户冲入殿中,跪地禀报:
“大人,北镇抚司外聚集了大批士子和百姓,已有军户冲击街门!”
朱祁镇脸色骤变。
“让卢忠立刻调兵!”
那百户低下头,声音发颤:
“陛下,调不动。”
“什么?”
“京营不肯出兵,五城兵马司也只派了几十名差役。其余人……都说要等秦大帅大军入城之后再做决定。”
朱祁镇手中的军报缓缓滑落。
他望着殿外黑沉沉的夜色,仿佛看见无数火把正在城中移动。
那些火把像一条条红色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汇向紫禁城。
而河流尽头,站着一个身披玄色蟒袍、手握战刀的男人。
秦烈!
“陛下——”
小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外面的人……已经喊到午门了。”
朱祁镇身体晃了晃。
他想下令镇压。
想召集群臣。
想让京营把这些叛逆全部杀光。
可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他清楚,若真下达屠杀令,京城立刻便会彻底失控。
到那时,或许不用秦烈发兵,紫禁城的宫门便会被自己人撞开。
窗外又传来一声高喊:
“朱祁镇无道!天下共讨之!”
人群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朱祁镇缓缓坐倒在御座上。
那张曾经被无数人跪拜的脸,此刻只剩下恐惧。
而在北京城的黑夜深处,陈勋收起了最后一封密信。
他抬头望向宣府方向,低声说道:
“大帅。京师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只等您的大军,前来添柴。”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