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清晨。
宣府南门外,晨雾未散,寒意袭人。
一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马车静静停在官道旁,马车周围立着数十名精悍的四海商会护卫。
范霜华一身紫缎长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素雅的玉簪,站在马车旁。
在她对面,秦烈一身黑色帅服,未穿铠甲,身形挺拔如松。
顾清漪与常宁站在不远处,并未凑得太近。
“真要今日走?”
秦烈看着眼前的佳人,开口问道,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留恋。
“昨日刚收到密报,京城那边卢忠还在到处抓人。你这时候走,沿途不大安全。”
范霜华莞尔一笑,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
“今日是个好日子,宜出行。江南那边,积攒了一个多月的账目等着我回去清算。朝廷刚下旨要在江南加征‘平叛特别税’,那些官吏手伸得长,若无人坐镇,商会的底子会被他们啃下一块肉来。”
秦烈皱了皱的眉头,冷声道:
“朱祁镇若朝廷敢动四海商会,本帅派郭斩云的水师封锁长江,断了他的漕运,看他拿什么平叛!”
范霜华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双灵动的凤眸里满是戏谑:
“打打杀杀那是你的事,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路数。朝廷要征税,咱们就让他们征不到。官吏要捞钱,咱们就让他有命拿钱没命花。水师是咱们在江南的底牌,哪能动不动就拉出来吓人?你放心,江南是咱们的后花园,有我在,乱不了。”
秦烈看着她那自信明艳的模样,心中的阴霾散去了大半,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你这女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江南那些封疆大吏,在你眼里倒成了纸糊的。”
“那可不?”
范霜华挑了挑眉,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他们手里只有兵符和公文,我手里握着的可是他们的命脉。哪个官员朝廷给的俸禄能养活一家老小?还不是靠着四海商会的干股和红利分账?他们要敢动四海商会,不用你出手,他们自己手下的人就能活剥了他们。”
秦烈听着这番话,心中不由佩服。
这天下女子万千,唯独范霜华能将金钱与权谋玩弄于股掌之间。
“话虽如此,江南毕竟离宣府太远。”
秦烈神色认真起来,语气带着几分霸道,“若遇到解决不了的硬茬子,别硬撑着。听风网在扬州的暗哨,随时传信回宣府。本帅的铁骑,随时可以南下!”
范霜华闻言,心中一甜,眼波流转,娇嗔道:
“知道啦,大帅!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呢?倒是你,整日只知打打杀杀,自己在宣府也要按时吃饭。莫要一进了大帐看地图,就顾不上歇息。”
秦烈干笑一声:“本帅身体健壮如牛,几顿不吃无碍。”
“胡说!”
范霜华横了他一眼,“人是铁饭是钢,就算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折腾。我可不想日后接手一个病怏怏的总兵府。”
秦烈被她打趣得有些发窘,只得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范霜华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情:
“侯爷,打天下不光靠坚甲利炮,更靠数不尽的金银粮草。九边这几十万军民要吃饭,辽东沈文度筑堡屯田要开销,未来你挥师南下,更需要海量的军饷。我这次回扬州,是要把四海商会的网再拓宽三分。不仅江南,东南沿海、西洋商路,我也要全部吃下来。我要为你,攒够夺天下的底气!”
听着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秦烈心中涌起一股感动。
他知道,范霜华回江南绝非为了享乐,而是要去替他承担另一半江山的重量。
秦烈从腰间解下了一把精致的匕首。
匕首长约七寸,皮鞘,柄上镶着宝石,沉甸甸的。
秦烈将匕首递到范霜華面前:
“这是本帅在草原上击杀瓦剌万户得来的贴身短刀,削铁如泥。江南水深,朝廷奸党横行,你带在身上防身。”
范霜华接过去,指尖划过鞘身,随后将匕首抽出一半。
寒光一闪,倒映出她那双动人的凤眸,寒气逼人。
“好刀。”
范霜华将匕首重新合上,紧紧握在手里,贴在胸口,微笑道,“有这把刀在,就像侯爷陪在我身边一样。谁若敢打四海商会的主意,我便亲手用这把刀割了他的脖子。”
秦烈哈哈大笑:“不愧是名震商海的范霜华!”
这时候,一直立在远处的顾清漪与常宁缓步走了过来。
顾清漪今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便服,显得清丽脱俗。
她走到范霜华面前,微微躬身行礼:
“范姐姐,车马都检查过了,随行的护卫也是听风网挑出来的精锐,沿途的驿站也都打过招呼。”
范霜华转过身,微笑着拉起顾清漪的手,柔声道:
“清漪妹妹,辛苦你了。这几日看你脸色有些清瘦,政务司的活计固然重要,但也得保重身子才是。”
顾清漪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反握住范霜华的手:
“范姐姐放心,政务司有兄长他们分担,出不了大错。倒是姐姐此去江南,千里迢迢,万请保重!”
范霜华拍了拍她的手背,打趣道:
“九边的政务与后勤,以后全靠你多操心了。这木头是个粗人,只懂打仗,有些事你想得周全,多提醒着他点。若他敢在军中耍脾气,你就写信给我,等我回了宣府,再收拾他!”
顾清漪脸颊微红,看了秦烈一眼,小声道:
“大帅英明神武,下官岂敢收拾。”
秦烈在旁边打趣道:“好啊!你们俩这还没过门呢,就敢联合起来挤兑本帅了?”
常宁也在一旁抱拳笑道:
“大掌柜放心!若有人敢在大帅面前胡闹,属下第一个不答应!大掌柜沿途安全,听风网南方的弟兄会全力护送,断不会让朝廷的眼线靠近半步!”
“有常丫头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范霜华微笑着点头。
说罢,范霜华转头看向秦烈。
四目相对,万般情丝尽在不言中。
离别在即,刚才的打趣与豪言壮语渐渐淡去,只剩下浓浓的依恋与不舍。
范霜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涌上的酸楚,努力保持着那份优雅与从容。
她利落地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缓缓落下,挡住了那道紫色的靓丽身姿。
“大掌柜有令,出发!”
护卫队长高声喝道。
“啪!”
鞭子抽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车轮滚滚,拉着马车缓缓驶上了前往南方的官道。
秦烈站在原处,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马车渐渐变小。
风吹过官道两旁的高树,发出沙沙的响声。
顾清漪走到秦烈身侧半步的位置,看着那远去的车队,轻声道:
“范姐姐是个有大智慧、大魄力的女子。天下女子万千,唯有范姐姐配得上大帅。”
秦烈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本帅亏欠她的太多了……”
顾清漪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恢复了坦然,柔声道:
“范姐姐随大帅打天下,心里定是欢喜的。”
直到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秦烈才收回了目光。
“走吧,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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