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湖广贵州交界,苗岭深山。
暴雨如注,冲刷着泥泞的红泥山道。
一支身穿破烂明军甲胄的败兵正仓皇奔逃。
兵丁们丢盔弃甲,神色恐慌,不少人光着脚在泥地里打滑,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随军文官副使赵广一身红袍早已撕破,满是泥污。
他骑在一匹瘦马背上,随着马匹一深一浅地下跌,颠得五脏六腑几乎要翻过来。
“报——!大人!后方苗军追上来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狂奔而来,噗通一声摔在泥水里,凄厉大喊:
“游击将军李大人……战死了!”
赵广脸色惨白如纸,身子一晃,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又败了?这才半个时辰啊!”
赵广声音发颤,紧紧抓着马缰绳,“李将军手下可有三千卫所精兵啊!”
旁边提着血刀的千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吐了一口血沫,骂道:
“什么精兵!朝廷发下来的军饷,层层扣剥,到弟兄们手里连两成都没有!平时连饱饭都吃不上,拿什么跟苗民拼命?人家那是悍不畏死,咱们这是送死!”
赵广听得心凉半截。
他奉旨随军督饷,亲眼见识了这西南战场的惨状。
大明朝在西南的官军早已腐败透顶。
将领虚报兵额、克扣军饷、私贩盐铁,手下的军士瘦得皮包骨头,兵器生锈,火铳打不出弹丸。
而那些被逼无奈揭竿而起的苗民义军,手持毒箭、长矛,腰系弯刀,借助深山密林地形,出鬼入神。
官军一触即溃,伏尸数十里。
“杀啊——!”
刺耳的喊杀声与奇异的螺号声突然从两侧山林里爆响!
无数身着麻衣、头上缠着青布的苗民义军从密林深处冲杀出来,利刃在雨水中闪烁着寒光。
“跑啊!苗匪杀过来了!”
官军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四散逃命。
那名千户一把将赵广从瘦马上扯了下来,大吼道:
“赵大人!别愣着了!不想死就往山下跑!”
赵广被拽着在泥地里狂奔,鞋子掉了一只也不敢捡。
他回头看去,只见后方的官军如砍瓜切菜般被倒,鲜血将满山的水洼染得腥红。
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西南的局势,已经彻底糜烂了。
——
半个月后,京城,奉天殿。
殿内的气氛比半个月前还要压抑。
朱祁镇高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双眼里布满了血丝。
朝堂下方,文武百官低垂着头,鸦雀无声。
石亨倒台后,朝廷刚清洗了一批奸党,镇压了几起骚乱,本以为能安稳几天。
谁知西南的战报如雪花般飞入京城,一封比一封告急。
新任兵部尚书王竑跨步走出列,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急报,躬身高声禀报:
“启禀皇上!贵州、湖广急报!苗民起义军连破三府十七县,官军大败!贵州巡抚战死,湖广总兵重伤后撤!如今起义军已达十余万,围攻贵阳,西南大半州县尽数沦陷!”
“混账!”
朱祁镇猛地一拍龙椅案几,咆哮道:
“十余万官军,拥兵自重!连区区苗匪都剿灭不了?国库每年拨过去几百万两军饷,都用到哪里去了?!”
王竑苦笑了一声,躬身道:
“皇上息怒!臣查过了,西南各卫所虚报兵额高达五成,发下去的军饷层层剥削。军士缺衣少食,士气低下。加上西南山高林密,官军不习山战,这才屡屡受挫啊!”
“朕不听这些借口!”
朱祁镇站起身来,指着朝臣冷声发话,
“西南若失,大明半壁江山不保!王尚书,你兵部拿出个章程来!”
王竑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皇上,如今西南官军已不可用!要想平定叛乱,唯有从南方各省急调大军!调湖广、广东、广西、四川四省兵马,合围贵州!”
户部尚书张凤刚刚从宣府无功而返,此时听到要大举调兵,急忙出列痛哭流涕:
“皇上!万万不可大举动兵啊!户部……户部已经没钱了!”
朱祁镇眉头剧烈跳动,盯着张凤问:
“没钱?前阵子抄没石亨、曹吉祥家产,搜出来数百万两白银,钱呢?!”
张凤抹着眼泪,叫苦不迭:
“皇上明鉴啊!那些抄没的家产,要拨给九边的岁币,要补发京营欠饷,还要修缮紫禁城受损的宫殿。如今国库空虚,存银不足五十万两!若再调动四省数万大军平叛,人吃马喂,拉运粮草,每月至少需要三百万两银子!户部实在拿不出来啊!”
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文官们纷纷低声议论,面露恐慌。
朝廷刚经历了一场大乱,内库空了,国库也见底了。
可西南的火却越烧越旺,再不安抚平定,叛军就要打出大山、逼近江南了。
朱祁镇站在高处,看着下方叫苦连天的户部尚书,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兵部尚书,只觉得一阵眩晕。
“钱钱钱!就知道跟朕要钱!”
朱祁镇咬牙切齿,
“传旨!让江南各省加征‘平叛特别税’!搜刮也得给朕凑出三百万两银子来!”
张凤面露难色,小声道:
“皇上,江南的盐税和漕运,大半已被宣府的四海商会掌控。朝廷若硬要加征,只怕……只怕激起民变啊!”
“朕管不了那么多了!”
朱祁镇眼眶通红,声音歇斯底里,
“王竑!朕命你为督师,即刻传旨南方各省,调集六万兵马,限期三个月内平定西南!若平不了叛,朕要了你的乌纱帽!”
王竑心中一沉,只能躬身领命:
“微臣……领旨!”
退朝之后,王竑走出奉天殿。
冷风吹过,这位新上任的兵部尚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朝廷空有架子,国库早已被折腾得一干二净。
北方有秦烈雄踞九边、拥兵自重。
南方有苗民起义、烽火连天。
大明朝这尊庞大的机器,正在轰然走向崩塌。
王竑转头看向北方的方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喃喃自语:
“发兵平叛……这银子从江南出,这兵从南方调。朝廷耗得起,可那位九边的大帅……会给朝廷喘息的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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