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问道:“你收这么多粮,卖给谁?”
“卖给缺粮的人。”赵德彪笑了一下,“秦兄弟,你跟北盟人熟,北盟人缺粮。这中间缺一个倒手的——你。”
秦天没说话。
赵德彪继续说。
“你不用出本钱。你帮我牵线,我跟北盟人谈。谈成了,每石粮你抽一成利。”
“一成利是多少?”
“一石粮现在市价八块银元,五千石就是四万。你抽一成,四千块。你帮我做个中间人,四千块到手。秦兄弟,这种好事,在凤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秦天靠在椅背上。
四千块银元。
确实不是小数目。
但赵德彪不是慈善家。
他愿意给秦天四千块,说明这笔买卖他能赚更多。
而且他最在意的不是钱——是想通过秦天搭上北盟人。
北盟人一旦上了这条线,赵德彪手里就不只是界河一个收粮网,还能摸到北盟人的粮食需求数据。
粮食需求数据,就是北盟远西驻军的数据。
这东西对羽国派遣军,比五千石粮食值钱一百倍。
秦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老板,生意是好生意。但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收的这些粮食,是界河的粮。界河是边防司令部的辖区。你要把粮卖给北盟人,得有个说法——是商业贸易,还是军粮调配?”
“当然是商业贸易。”
“商业贸易,货从界河南下,经过北满铁路运到北盟边境。这条铁路沿线,羽国人管一段,北盟人管一段,大周人管一段。赵老板,你运粮过路,谁给你通关?”
赵德彪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
“铁路的事,我有门路。”
“西北铁路的门路?”
赵德彪没接话。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秦天站起来。
“赵老板,生意我先听着。皮货展上我先转转,回头再谈。”
赵德彪也站起来,脸上还挂着笑。
“行。秦兄弟,你慢慢看。有事随时找我。”
秦天出了包间。
下楼梯的时候,艾琳低声说。
“他不肯说西北铁路的事。”
“他当然不肯。铁路通关是他的底牌。他要是承认用了西北铁路的关系,就等于承认他是羽国人的买办。这话他不敢在我面前说。”
“那五千石粮食——他真能调动?”
“能调动一部分。依梅官仓余粮三千石,他收不走。但他在铁木斯、镜泊市这些粮仓管不到的县镇收粮,收个两千石不成问题。”
出了咖啡馆,两人上了车。
秦天发动车子,没急着开。
“艾琳,你看见楼下那个戴金边眼镜的羽国人没有?”
“看见了。西北铁路调查部的,叫影山。他在场子里一句话没说,就在那喝茶。但赵德彪每个重要客人上楼,他眼睛都跟着。”
“他在观察。”
“对。赵德彪今天请的客人,不光是皮货商。还有几个滨江市过来的,一看就是帮会打扮。赵德彪的生意,皮货是幌子,粮食是正业,情报是副业。这三样东西在他手里搅在一起,分不清哪笔是买卖,哪笔是刺探。”
艾琳用手拢了一下自然坠下的秀发,舒服地把背靠在座椅上。
“秦天,赵德彪说他有五千石粮——这个数字如果报给谢尔盖参赞,北盟人会很感兴趣。”
“不行。”
“为什么?”
“赵德彪的粮是羽国人的饵。北盟人要是吞了饵,就得连钩一起吞。赵德彪要的不是赚差价,是要北盟人的粮食需求数据。这个数据一旦被他拿到,羽国人就能推算出北盟远西驻军的规模和补给周期。”
艾琳用湛蓝的眼眸盯着秦天,沉默了几秒。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条线?”
“先吊着。让他觉得有戏,但又吃不着。等我搞清楚他在西北铁路那边的上线是谁,再决定怎么收网。”
秦天发动车子,驶出南市场。
车子开到凤城大饭店门口,艾琳下车前回头。
“下周三,奥克敦领事馆有个酒会。你去不去?”
“什么酒会?”
“纪念夏盛顿诞辰的酒会。奥克敦领事请了凤城各界人士。你的名字在邀请名单上。”
“我没收到请帖。”
“请帖昨天才发。军部外事科应该收到了。”艾琳说,“你去的话,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谁?”
“奥克敦驻凤城领事馆副领事,约翰逊。他负责西北的商贸情报。你手里那些粮食流向的数据,他比你更需要。”
秦天看着她。
“你跟约翰逊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信源之一。”艾琳带着愉悦的心情,轻快下了车,“周三见。”
秦天开车回警备司令部。
脑子里又多了一个名字——约翰逊。
奥克敦副领事,管商贸情报。
艾琳说他“更需要”粮食数据。
为什么?
秦天把车停好,上楼。
郭怀仁正在办公室看地图。
“回来了?赵德彪那边怎么样?”
“五千石粮。想通过我搭上北盟人。”
“五千石?”郭怀仁抬头,“他手里真有那么多?”
“界河各县收的,两千石左右。剩下三千石是吹的。但他确实有渠道运粮——西北铁路的铁路通关权。”
“羽国人帮他运。”
“是。”秦天坐下,“赵德彪不是普通粮商。他背后是西北铁路调查部。今天皮货展上有个西北铁路的人,全程盯着。”
郭怀仁点了根烟。
“你打算怎么回他?”
“吊着。不答应,也不拒绝。先查清楚他在西北铁路那边的上线。另外,北盟那边的备件回复还没到,粮食换备件这条线不能跟赵德彪的粮搅在一起。搅在一起,北盟人会怀疑我们拿羽国人的粮充数。”
郭怀仁点了点头。
“依梅的粮,已经运到镜泊市粮仓了。闭云关屯垦那边,第一批种粮下个月就能发。你那个屯垦方案,算是落了地。”
秦天站起来。
“义父,还有件事。”
“说。”
“奥克敦领事馆下周有个酒会,请了我。我想去。”
“奥克敦人?”
“对。有个副领事叫约翰逊,管商贸情报。我想探探他的底。奥克敦人在西北到底想要什么——只是情报,还是有别的布局。”
郭怀仁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现在手里——北盟人,羽国人,奥克敦人。三张牌,别打搅了。”
“打不搅。三个方向,三张牌背对背。谁也看不见谁的牌面。”
郭怀仁把烟掐灭。
“行。去吧。但记住,奥克敦人比羽国人精。羽国人跟你玩硬的,奥克敦人跟你玩软的。软刀子割肉,不比硬刀子慢。”
秦天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安静,窗外飘着雪。
下周三,奥克敦领事馆。
周五之前,北盟那边应该有回复了。
秦天走进自己办公间,翻开笔记本,在新一页写了几行字。
“赵德彪——五千石,西北铁路背景,待查上线。奥克敦领事馆酒会——约翰逊副领事,商贸情报。北盟——待莫斯科回复。三条线,六个关键人。每一个关键人手里,都握着一块拼图。拼起来的是什么?现在还不知道。但快了。”
秦天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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