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还是出钱?跟之前的提议有什么区别?
户部尚书吴居厚立刻劝道:“官家,朝廷每年发行交子数额尚且有限,若是在官面上流通太多,对大宋商业流通不利,武将们拿了交子,即便是给他们加俸禄,恐怕心中不满。”
事到如今,朝廷谁看不出来交子司的重要性,这个衙门人不多,可真的能赚钱,短短几百万贯的本钱,撬动了数倍的市场,光是每次交易的文墨费都让他们吃的够够。
更别说,随着用的人越来越多,这玩意和盐钞一样是真的能拿来当钱用。吴居厚很馋这个部门,奈何这部门的主官是蔡京,而且直接对尚书省负责,户部无权插手。
赵昊笑着摇头,“不过几十万贯交子罢了,这些将领们何时存得住钱?还不是要流通到市场上花费。”
“如此一来,朝廷名义上是给他们加了俸禄,彰显朝廷体恤将士。可半数为交子,朝廷出的钱并没有那么多。”
“既安抚军中中层,不至于断了他们的生计,又不会让国库承受过重负担,也不会让文臣觉得朝廷过分优待武人。”
“何况,朝廷诸多文臣,勋贵的俸禄也是领了交子,现在也该轮到武将。”
这番折中,退了一步,又给了平衡,曾布眉头舒展几分,沉吟片刻:“官家此策两全,只是,臣以为不当放纵这些武将肆意妄为,当行处置,给以震慑。”
作为文臣之首,曾布只能向着文官的利益说话,这跟他和赵昊的默契没关系,屁股决定脑袋,各有各的立场。
赵昊对他的态度丝毫没有惊讶,“处罚,三衙已经给了,皇城之下,总要给他们个体面。”
“另外,增俸只是安抚之策,并非纵容贪墨。增俸之后,腰牌核验兵籍依旧严格推行,但凡再有吃空饷、喝兵血,一经查实,依旧按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朕今日行此增俸,是为了减少军中贪弊滋生的土壤,不是赦免旧有的贪腐。禁军的军饷要实实在在发给他们,而非被人侵吞。”
“朕意已决,不必再言!”
话说到这个份上,朝臣们哪能再说什么?官家分明是铁了心要做。
曾布眼里闪过一丝无奈,躬身领命,“臣遵旨!”
紧接着,赵昊话锋一转,神色郑重,透露出更深一层的打算:“还有一事,诸位要心中有数。今日的增俸,只是权宜之计。眼下京营军心不稳,不宜大举动刀。但禁军的整改,朕不会就此搁置。”
“如今,大宋汴京禁军不足十万,而西军与河北却有几十万大军。强干弱枝乃是大宋国策,如今局势不同,朕无意收权。”
“然禁军战力孱弱,不堪大用,万万不可再放任,否则朝廷何以震慑天下?”
“待稳住眼下局面,后续还要逐步整顿三衙编制,厘清兵籍,汰除老弱冗兵,厘定将官权责。”
“只是这一步,不可操之过急,需要徐徐图之。今日先安军心,来日再行革弊。”
“此事,朕先给你们透个气,这是长久之计,先把眼前之事做好。”
一席话下来,诸位大臣都沉默了,他们想不到,或者说不敢相信,官家竟然要对禁军动手,这可是让几代皇帝都头疼的顽疾。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还真没注意到,朝廷的兵力已经如此孱弱,捉襟见肘,从强干弱枝到虚中实外,这等变故,当真令人触目惊心。
曾布闻言,拱手答道:“官家深谋远虑,臣以为可行。只是后续要严令三衙,增俸之后,若再有将校克扣士卒,必须从重纠察。”
“臣附议。”
“臣附议。”
……
原本对官家偏向禁军将领的举动颇有微词的宰执们也恍然大悟,转而对官家的高瞻远瞩而惊叹,他们实在是没想到还有这一步,更严重的是,他们都没考虑到这个问题。
而官家想到了,从某种意义上,这是他们的失职。
赵昊摸了摸下巴的胡须,笑着点头:“此事,就交由枢密院与三衙一同落实。拟定增俸的条陈,一半现钱实物,一半交子,奏报上来。同时,把腰牌核验、军法纠察的律令一并写进去。”
很快,堂内的争论渐渐平息。
……
乾圣四年二月初,一道诏令自政事堂发出,经由门下省审读,誊抄数份,颁行天下,递至三衙、枢密院与各路转运使司。
春阳遍洒汴梁城,朱雀大街两侧,铺户鳞次栉比,往来官员车马络绎不绝。
消息最先在朝堂内外传开:京营禁军虞侯、节级等中层将校增俸定为常制,新增俸禄半支现钱绢帛,半支官交子,永为定制。
消息一出,朝野顿时沸腾。
台谏官宅、太学廊庑、茶坊酒肆之中,士大夫议论汹汹。
一众文官心中多有不平。大宋立国百余年,一贯重文抑武,武将俸禄规制素来低于同级文臣。
如今反倒给军中节级普遍加俸,虽有一半是交子,名义上却是抬升武人待遇,在诸多士大夫眼中,便是坏了祖宗家法。
那群丘八,他们配么?
于是乎,短短数日之内,一封封奏疏如雪片一般送入皇城。
御史台几位侍御史、殿中侍御史接连上奏本。
一位身着青绿色朝服的侍御史,散朝之后在待漏院拉住数位同僚,面色愤懑,手中还攥着尚未递入宫中的谏章,怒气冲冲。
“国朝善待士大夫,武将自有本等俸禄。这些虞侯节级往日多有喝兵血、冒空额之过,朝廷不行惩戒,反倒增其廪禄,定为常制!长此以往,武人气焰日盛,祖制何在!”
旁边另一位馆阁文官摇头叹息:“国库方才堪堪收支相抵,各处用度捉襟见肘。不去节流,反倒添一笔长久的俸禄开销。今日开此例,他日边军武将纷纷效仿,朝廷如何应付?”
也有老成官员语气审慎,“官家此举,意在安抚京营军心,用心并非不善。只是增俸之后,若不能禁绝贪蠹,便是白白耗费国库钱财。”
太学之内,诸生围在廊下,也纷纷争辩。一部分生员恪守重文旧说,痛斥优待武人。
少数读过边事札子的生员,则认为京师禁军安危为重,不可一味死守旧规,两派相互辩驳,吵作一团。
与此相反,京营各座军营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诏令传至三衙,再由各都指挥使下发到诸营。各营虞侯、节级听闻增俸成了常制,人人喜出望外。
这可不是一次两次的上次,而是每年每个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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