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谛十五岁那年,新税则在广州和厦门试行满两年,关税又涨了一大截。
廉亲王把试行的结果整理成册,在户部值房跟弘谛对着账目逐条核对。
弘谛翻了几页,抬头问了一句:“八叔,往后新税则还会不会再调?”
“货量每年在变,税则也该每年复核。
货量涨了税率跟着调,跌了就在口岸减免。”
他拿朱笔在草稿上圈了几个数字。
“弘琰上次跟我说,他看广州口岸的账,每年头三个月茶货量少,后九个月多。
能不能按淡旺季分开定税率?
淡季低一点,旺季恢复常态。”
廉亲王想了想:“可以,但要户部和地方协同。
地方上要报淡旺季的货量变化,户部才能调。”
“那就在这次细则里加上。”
细则改好已是入夏。
弘谛带着折子去养心殿。
雍正看了一遍,在末尾批了“照准”。
“弘琰最近在丰台大营锯蒸汽机。
他那台旧蒸汽机拆了装、装了拆,连军械库的墙都熏黑了,允禵跑来跟朕告状。”
雍正放下朱笔。
“他上次跟我说,阀门的图纸已经改了好几版,新版的样品过几天就能拿来给您看。”
“你让他自己来。
你跟他说,再不来,他在军械库锯蒸汽机的事朕就要亲自去看了。”
弘谛想了想。
“阿玛,他不太怕威胁。”
“朕知道。
他跟你额娘一样,嘴上不吭声,心里主意正得很。”
这日晞宁在御花园里散步,远远听见练武场那边传来博勒琨拉弓的声音
——嗖,嗖,嗖,一声接一声,节奏均匀。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博勒琨正站在靶场上,一张弓拉得稳稳当当;
博勒琨连射了好几箭,箭箭都钉在靶心附近。
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博勒琨射完一轮才发现她,放下弓跑过来。
“额娘!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那靶子。”
博勒琨回头看了一眼。
“今天还行,风不大。
上次刮大风,我的箭全歪了,十四叔说我基本功还不够扎实。”
“你每天练多久?”
“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
水师学堂的人说,驾铁甲舰的学员每天也要操练,海上风浪大,站都站不稳,别说射箭了。
我说我在船上射过,在天津实习的时候在铁甲舰甲板上射的,那天浪不大,但我比在岸上射偏了不少。”
她接过云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
“我跟十四叔说了,明年水师演习我不能只站在岸上看,我要跟学员一起出海。”
“你阿玛怎么说?”
“阿玛说,让我先把丰台大营的骑射考核过了。
过了就让我出海。
额娘你也在场,你听见的。
我五岁问他要小弓的时候他就说了。”
她仰起脸看着晞宁,“额娘,阿玛年轻的时候,也是答应过的事一定做到吗?”
“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博勒琨咧嘴一笑,转身跑了回去。
弓弦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
晞宁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穿过回廊时在拐角碰见弘琰,晒得黝黑,脸上还有一道炭灰印子,刚从丰台大营回来。
“额娘。”
“你阿玛找你。
让你拿了新图纸去养心殿。
还有——他让你把脸上的灰擦干净再去。”
入了夏,雍正把养心殿的折子分了一小半给弘谛。
弘谛如今在上书房和户部之间来回跑,太子监国不再是“功课”,而是日常。
廉亲王逢人便说自己可以提前养老了,弘谛便接口说八叔养老还早,广州口岸的税则试行期还没满。
这日怡亲王进宫,在海图前跟弘谛讨论了新水师的编制方案。
弘谛把博勒琨去年提的港口外围快船封堵战术也纳了进去;
在每个关键港口配三到五艘小型快船,专盯铁甲舰转弯时的外侧船舷掩护。
怡亲王看了方案,又看看弘谛,说殿下这个岁数的时候,臣还在尚书房背经书。
“十三叔,你也比我强——你十几岁就跟着阿玛办差了。”
怡亲王转过头看着弘谛,忽然笑了笑。
“殿下说话越来越像皇上了。”
弘谛把手从海图上收回来,忽然笑了一下。
“十三叔,这句式是我跟阿玛学的。”
怡亲王站在他身后,也笑了。
“是家学。”
弘谛想了想,手指还按在海图边上,问了一句:“这算不算遗传?”
怡亲王捋了捋胡子。
“不算遗传,算家风。”
弘谛十六岁那年,西北出了乱子。
准噶尔残部勾结沙俄,在阿尔泰山北麓集结兵力,北疆告急。
军报送到养心殿时,雍正正对着那幅海图出神。
他看完折子,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怡亲王说:“去把太子叫来。”
弘谛进殿时袖口还卷着,手指上沾着墨渍——他刚在户部跟弘时核算完秋粮的账目。
雍正将军报递给他,他站在御案前,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殿中很安静,只有折子翻动的声音。
弘谛抬起头:“阿玛,这一仗我去打。”
雍正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弘谛的手指落在军报上:
“沙俄的兵火器好,但他们对草原不熟。
准噶尔人给他们带路,补给线从巴尔喀什湖一直拉到阿尔泰山北麓,太长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
“在这里截断他们的补给线,正面用火炮压住,侧翼用骑兵绕后。”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雍正:“跟大伯当年在昭莫多打噶尔丹一样。
把后路堵死,逼他们正面交锋。”
怡亲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弘谛的手指上——那根手指正点在阿尔泰山北麓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这孩子五岁那年,蹲在御案底下举着一块三角形积木,仰起脸问“什么叫蒸汽机”。
如今他指着军报说补给线和侧翼包抄。
雍正看了他很久。“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大伯的骑兵、十四叔的火炮、十三叔的海防——阿玛给我请了这么多师傅,总得有个地方用。”
雍正站起来。“怡亲王。”
“臣在。”
“调丰台大营新式火器营五千人,归太子节制。
另调喀尔喀骑兵三千,由允禵副之。”
他转过身看着弘谛,“朕给你半年。”
“半年之内,儿子把沙俄的补给线连根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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