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雪停了。
雍正回到暖阁时,晞宁正歪在榻上看书。
他在她身边坐下,把手覆在她膝上,她的手有些凉,他拢在掌心里暖着。
“博勒琨睡了?”
“睡了。
疯跑了一天,倒头就睡着了。
弘谛还在养心殿批折子,弘琰在算他的新账目。”
她顿了顿,“三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了。
有时候臣妾想起弘谛刚出生的时候,你站在产房外面,手都在抖。”
“朕没有抖。”
“抖了。
怡亲王都看见了。
他后来跟诚亲王说,从来没见过皇上那样。”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十三弟跟三哥说这个做什么。”
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也不知道是屋里炭火太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们兄弟之间说闲话,你管得着吗。”
她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窝。
他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窗外的月光落在雪地上,把院子映得亮堂堂的。
梅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窗纸上,枝头上的花苞被雪衬得格外娇嫩。
弘谛从户部值房回来时,袖子里揣着新税则的初稿。
他在养心殿站了好一阵,雍正才搁下朱笔,接过他的折子翻开来。
“条目是你拟的?”
“是。
过渡期安排是八叔帮我改的;
分口岸分批推行的时间表是跟十三叔、户部几个郎中一块商量的。”
弘谛顿了顿,“阿玛觉得哪里要改?”
“你在最后留了个口子,说给地方督抚留反馈调整的余地。”
“新税则在广州试过了,但厦门和宁波的情况不一样。
留个口子,让地方上能把推行的难处报上来。”
雍正看了他一眼,在初稿末尾批了两个字:照准。
弘谛接过折子,却没有立刻走。
“还有事?”
“我昨天批错了一份折子。
把厦门口岸的过渡期写成了半年,廉亲王帮我改成了三个月。
他说半年太长,地方上会拖,三个月正好,拖不了也急不了。
明天我去户部改回来。”
“知道了,去吧。”
弘谛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弘琰从天津卫回来时,晒得黝黑,手里攥着一卷图纸直奔养心殿。
“阿玛,新式蒸汽机的阀门图纸。
我在天津卫装在一艘旧船上试了几天,能省半成煤。”
雍正看着手里的图纸,有些惊讶。
“你自己画的?”
“是,阀门的尺寸和调节齿的间距是九叔帮我复核的。”
他把随身带的算盘往前推了推,
“不过新铁甲舰的蒸汽机比旧商船的大,阀门尺寸要重新算。
我已经让人把新铁甲舰的蒸汽机图纸送过来了,这几天就开始算。
对了阿玛,能不能从天津卫调一台旧蒸汽机到丰台大营?
我需要实物对照。
图纸上的尺寸和实物多少有出入,得自己量一遍。”
“丰台大营不是船坞。”
“不用整个大营。
大营西北角有个废弃的旧军械库,我跟十四叔去看过了;
放得下一台旧蒸汽机,不影响营里练兵。
丰台离宫里近,我白天去晚上回。”
弘琰把图纸收起来,抱着算盘退了出去。
博勒琨从天津水师学堂回来时,靴子上又是泥。
她蹲在养心殿的海图前,拿炭条在天津卫外海的航道上画了个圈。
“就是这里。
船转弯的时候外侧船舷会暴露出一个角度,岸上的炮台打不到,海上的敌船却能打到。”
她指着那个圈,“我是在铁甲舰上亲眼看见的。
演习的时候蓝方一艘小船钻了这个空子,贴着外侧船舷绕到了舰尾;
舰上的火炮全在正面,等发现的时候船已经靠得很近了。”
弘谛俯下身顺着她指的位置看。
“这种快船要是配上轻型火炮,专门趁转弯的时候攻击侧舷,防不胜防。”
“所以要在每个港口的外围部署三到五艘小型快船,专盯铁甲舰转弯时的外侧船舷。
快船不跟铁甲舰正面硬拼,就是封堵。
只要把敌船从外侧船舷那个盲区逼出来,铁甲舰的火炮就能打到。”
“跟你十四叔商量过没有?”
“还没有。
十四叔说想出来的法子先画成图,想清楚了再去找他。”
博勒琨把炭条搁下,“所以我就先来找你了。”
“那就画成图,明天我跟你一块去找十四叔。”
博勒琨把海图上的炭灰拍了拍,站起来便往外跑。
弘谛刚想问她跑哪儿去,她的声音已经从院子里传回来:
“练箭!明天要拿新图给十四叔看,今天把箭先练完!”
她跑回暖阁时,小弓还挂在脖子上,一进门便蹬掉靴子盘腿坐到榻上。
把今天和弘谛讨论的战术又给晞宁讲了一遍,讲得飞快。
晞宁听完,把她拉到跟前,拿帕子擦她脸上的汗。
“你说的那个封堵战术,弘谛帮你画了图?”
“画了,明天拿去找十四叔。
对了额娘,弘谛今天从户部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在养心殿跟阿玛说了什么?”
博勒琨正要再问,云烟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新衣裳。
“公主,针线房刚送来的,娘娘让给您新做的弓衣,还有几件骑射时穿的短褐。
您试试合不合身。”
博勒琨接过衣裳,当场便套了一件,长短正好,袖口也不紧。
她高兴地转了个圈:“额娘,这回不用补了!”
晞宁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笑了笑,让云烟把其他几件也一并收好。
入夜,雍正回到暖阁,在晞宁身边坐下。
她正歪在榻上翻一本苏州游记,手边放着一盏温热的桂圆红枣茶。
“博勒琨今天跟臣妾说,她也要带兵出海,像她十四叔那样站在舰桥上。”
“她说过了,我让她先把新兵营的骑射考核过了再说。”
“她十一岁就能在铁甲舰上看战术盲区,你这个当阿玛的就不能夸她两句?”
“夸过。”
“什么时候夸的?”
“上次她去丰台大营,我让苏培盛去调她的骑射考核记录,顺便把她画的图也调了过来。
她在水师学堂演习复盘时画的图,朕让怡亲王也看了,怡亲王说可以考虑纳入水师操典修订。”
他顿了顿,“这件事朕没告诉她。”
“怕她得意?”
“怕她尾巴翘上天。
她现在已经够得意了,在丰台大营跟新兵赛跑,跑赢了全营。”
她笑了一声,把茶盏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来——不是他习惯的龙井,是甜的。
他把茶盏搁下,往她那边靠了靠,拿过她手里的游记翻了一页。
“这本你看了好几天了。”
“看到苏州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等弘谛把税则试点推完了,咱们再去一趟好不好,就你和我。”
“好。”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窗外梅树的叶子沙沙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他低头看了看她,她已经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衣袖。
窗外月色清亮,风从枝叶间吹过,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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