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怀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呼吸一滞,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往后不管是见着皇上,还是跟旁人提起这事,半点都别说是女儿告诉你的。”余莺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
“就只说是你自己平日里留心钻研、偶然发现的,千万别把我露出去,安稳行事才是最要紧的。”
余怀恪眼眶倏地红了。他如何不明白女儿的意思?
后宫嫔妃私相传递消息、干预朝政,哪一桩都是掉脑袋的大罪。女儿就把这么一桩泼天的功劳拱手让出来。
他喉头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这是一部分原因,更深层的原因是余莺儿怕有人追根究底,进而怀疑她。
余莺儿见他答应下来,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松了松,眼底的锐利散去,重新浮上一层柔柔的水光:“好了,女儿就说这些,父亲回去后再琢磨琢磨。”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便步履匆匆地往假山外走去。
走到拐角处,花穗悄无声息地从暗处闪了出来,跟在她身后。
余怀恪独自站在假山后的阴影里,怔怔地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老半天动弹不得。
风吹过来,脸上凉飕飕的,他抬手一摸,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淌了一脸的泪。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女儿方才那番话从头到尾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理了理衣襟,挺直腰杆,也迈步走了出去,脚步沉稳,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人。
......
甄嬛在凌云峰知道了皇后频频动作、不想让她回宫的消息之后,就从凌云峰传消息回宫,让沈眉庄帮忙说动太后。
沈眉庄怕她一个人没把握,又找余莺儿帮忙在皇上面前敲边鼓。
养心殿里安安静静的,皇上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半天也没翻一页。
脸色闷闷的,眉间蹙着,也不知道是批折子批累了,还是因为钦天监那句“危月燕冲月”闹的。
余莺儿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叫来的,一路走一路心里打鼓。毕竟皇上已经许久不曾单独召她来养心殿侍奉笔墨了。
这些日子,皇上偶尔来钟粹宫,也多是看看弘旻,说几句家常话便走了。
她原先打的主意,是想趁哪回皇上来钟粹宫看弘旻、心情好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提一句甄嬛在凌云峰的事。
谁知还没等到那一天,皇上倒先把她叫来了。
余莺儿小步走进殿里,规规矩矩福了个身:“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上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落了片刻,语气乏乏的:“起来吧,坐着说话。”
余莺儿乖乖起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皇上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了点探究,忽然开口:“你素来老实,危月燕冲月一事,说说你的看法。”
余莺儿心头一跳,她哪里想得到,皇上召她来竟是为了这个事。她原以为不过是寻常的侍奉笔墨,最多问两句弘旻的起居。
危月燕冲月这可是牵扯到太后凤体,满宫里谁不是绕着走、躲着说?
她一个嫔位,又素来不是能在皇上面前侃侃而谈的性子,这话要怎么接?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转,面上却一丝不露,只做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回皇上,臣妾也不懂什么天象卦象,更不敢乱议论太后和中宫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后,语气犹犹豫豫的:“只是……”
皇上没催她,也没拦她,就那么等着。
余莺儿咽了咽嗓子,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声音轻轻的:“臣妾这两天听宫里人碎嘴说,甄姐姐在凌云峰怀着身孕呢。”
“臣妾生了弘旻,也知道怀孩子不容易,尤其头几个月,胎相还不稳当。甄姐姐待在山上,冷冷清清的,吃穿住行都不如宫里妥帖……”
她越说声音越低,到后面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全然是一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心里装不住事的样子。
“臣妾不敢说天象不准,也不敢叫皇上不顾太后身子。臣妾就是单纯觉得,孩子到底是皇家的龙嗣。”
语气里带了一点由衷的恳切:“太后最盼的就是宫里人丁兴旺、皇嗣绵延。”
“要是为了避煞,委屈了没出世的小皇子,万一胎气不安,那才是真的可惜。也辜负了太后盼孙的心意。”
“臣妾想,宫里多诵经祈福,太后福气那么大,定然什么事都没有,皇后娘娘坐镇六宫,也稳得住。”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连忙补了一句,声音又缩回去了,带着几分慌张:“臣妾真的是瞎操心,不敢妄议圣断。”
“就是觉得,天象的忌讳能慢慢规避,可皇嗣是实打实的,万万耽误不得。”
她赶紧把剩下的也囫囵说了出来:“皇上怎么顾全大局都是对的。”
“臣妾就是当个闲话心里话讲出来,一切全凭皇上做主。只求皇上能多顾着点腹中皇嗣,保皇家子嗣平安顺遂就好。”
说完,她把头一低,两只手紧紧攥着帕子搁在膝上,一副“我说完了,要打要骂都认了”的模样。
殿里静了一瞬。
皇上看着她,目光沉沉地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她方才说话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打断,就那么听着。
眼前这个人,生了弘旻也有一阵子了,当额娘的人了,说话还是这么没章没法、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他想起她从前在御前侍奉的时候就是这样,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说话不会绕弯子。
如今生了弘旻,当了额娘,还以为能稳重些,没想到还是这副模样。
皇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余莺儿听见笑声,愣了一下,偷偷抬起眼来看了一眼,正对上皇上的目光。
“你呀,”皇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都当额娘的人了,说话还是这么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朕还没问呢,你倒好,先把自己吓回去了。”
余莺儿面上讷讷道:“臣妾……臣妾就是心里想着什么说什么,皇上别笑话臣妾。”
“臣妾笨嘴拙舌的,不会说话。皇上有涵养,不跟臣妾计较就是了……”
心里想的却是,要的就是这副样子。现在皇上拿这件事情来问她,不就表明她装的挺好的。
皇上瞧着她这副窘迫的样子,倒也没再继续逗她,把目光收回去,缓缓点了点头。
“好了你回去照看弘旻吧,”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许多,“朕晚上再来看你。”
余莺儿见皇上表情不像来时那样,心里也有底了。
其实皇上本来就是想迎甄嬛回宫的,只是现在碍于太后,心里犹豫不定。要不然何至于找甄嬛离宫前关系比较好的余莺儿,让她说说看法。
......
碎玉轩里,沈眉庄正低着头做布偶玩具。
她手指翻飞,针线在绸布间来回穿梭,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已经初具雏形。老虎耳朵圆圆的,眼睛是用两颗黑曜石珠子缝上去的,亮晶晶的,瞧着就讨喜。
余莺儿掀了帘子进来,一眼就看见那只布老虎。
她笑着走过去,在沈眉庄对面坐下:“姐姐的手这样巧,弘旻怎么会不喜欢?”
沈眉庄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把布老虎举起来端详了一下,轻轻搁在膝上:“妹妹来得正巧,我正想着做好了就给你送过去呢。”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皇上那边,怎么样了?”
余莺儿接过采月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才说:“惠姐姐放心,皇上的态度松动了不少。”
沈眉庄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还是稳的:“妹妹,多谢你了。嬛儿在凌云峰的日子不好过,我每次想到她在那儿受苦,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余莺儿放下茶盏,往前倾了倾身子,问:“太后那里怎么样?”
沈眉庄深吸一口气,把布老虎放在一旁,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之前我去劝的时候,太后已经有些动摇了,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
“但是昨天出了一件事,彻底把太后的心推过来了。”
余莺儿眼神一凛:“什么事?”
“四阿哥的绿豆汤被人下了毒。”沈眉庄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话里的惊心动魄。
“他的嬷嬷喝了那碗汤,当场就毒发身亡了。四阿哥吓得魂都没了,在宫道上疯跑。”
“我刚巧在门口看见他,那孩子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余莺儿的脸色也变了,问:“然后呢?”
“我带他去了太后宫里。”沈眉庄说,“太后把四阿哥留在了寿康宫。我就趁着这个机会跟太后说,皇嗣长时间流落在外,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
“现在太后已经决意要劝皇上迎嬛儿回宫了。”
余莺儿点点头说:“那就好。”
自从皇后设计让甄嬛离宫后,宫里就是她一家独大。尤其是害死齐妃后,认为自己已经稳了,在太后面前也越来越不恭敬了。
从前还知道装一装孝顺,如今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周全。太后心里早就存了疙瘩。
四阿哥绿豆汤被下毒这件事,就像一瓢滚油浇在了火星子上,腾地一下就把太后的怒火彻底点燃了。
太后要压制皇后,靠后宫现有的这些人远远不够,必须有一个足够聪明、分量足够重的人,才能把皇后那股子嚣张气焰打下去。
这个人,只能是甄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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