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南溪从大上海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骑上自行车,往巡捕房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她停下来,把车靠在墙边,从怀里摸出那几张谱子,低头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那些音符像一群不认识的蚂蚁,爬来爬去。
她看不懂。
但她记住了依萍跟她说的那句话——“你走到哪里,线就通到哪里。”
她把谱子揣回去,重新骑上车。
风从巷口灌过来,凉飕飕的。
她蹬着自行车,拐过街角,往巡捕房去了。
巡捕房的灯还亮着。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桌子前面坐下来,把谱子摊开。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照在纸面上。
她看了一会儿,还是看不懂。
她把谱子收好,塞进抽屉最里面,锁上。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陈安阳那个老东西,说话说一半就死了。
三条线,说了两条,第三条连个影子都没留。
不管了,第三条肯定跟陈家有关!
她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没点的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拿下来。
外面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声响了几下又远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
巡捕房院子里那盏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院子。
远处有狗叫声,闷闷的。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巡捕房的夜还长。
陆公馆的餐厅里,灯亮着,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
尔豪和杜飞过两天就要走了。
金婶把能做的都做了,红烧肉、清蒸鱼、酱牛肉、鸡汤,还有一盘尔豪爱吃的糖醋排骨。
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但没人动筷子。
尔豪坐在桌子左边,杜飞坐在他旁边。
可云坐在尔豪另一侧,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如萍坐在杜飞旁边,安安静静地扒饭。
梦萍坐在角落里,碗里的饭没怎么动。
尔杰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着“老师说要好好吃饭,好好读书,长大了去打日本人”。
陆振华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没喝。
王雪琴坐在他旁边,抱着手,面前的碗是空的。
“吃啊。”王雪琴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菜都凉了。”
尔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可云碗里。
可云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没动。
“妈。”尔豪放下筷子,“我们过两天就走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王雪琴别过脸去。
傅文佩接话,“尔豪,前线冷,多带点厚衣裳。药也带了吗?”
“带了。”
“吃的呢?”
“带了。”
“钱呢?”
“带了。”
“妈!”尔豪朝王雪琴喊了一声。
王雪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往楼上走。
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一声一声,又稳又慢。
过了一会儿她下来了,手里拎着两只布袋子,往桌上一搁。
布袋沉甸甸的,落在桌上咚的一声。
“拿着。”她说。
尔豪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布袋打开。
里面是金条,大黄鱼小黄鱼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卷银元,用油纸包着。
“妈,这——”
“别问。”王雪琴打断他,坐回椅子上,抱着手,眼睛看着别处,“给你们的。到了前线,该花就花,别省。住的地方找好的,吃的别糊弄。药多备着,别等没了再找。”
尔豪把布袋合上,没有推回去。
杜飞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王雪琴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你也有。我算过了,你那份我单独包了。走之前给你。”
“雪姨——”
“别说了。”王雪琴摆了摆手,“你好好活着回来就行。”
她顿了一下,忽然转过头看着陆振华。“陆振华,你呢?”
陆振华把酒杯搁下来,“我什么?”
“你给他们准备了什么?”
陆振华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进书房。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只皮袋子,往桌上一搁。
皮袋子比王雪琴那两只布袋子加起来还沉,落桌的时候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
“三万块。”陆振华说,“我换成了东西。药、厚衣裳、行军床、干粮、指南针、地图、急救包。在码头仓库里,走之前有人送到车站。”
尔豪看着他爸,“爸,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们说要去前线的时候。”陆振华坐下来,端起酒杯,“我算着日子,提前备好了。”
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搁下来。“钱我没换成票子,全换成了东西。票子到了那边不好使,东西实在。药是如萍帮忙配的,厚衣裳是雪琴找人做的,行军床是跟军需处的人要的。你们到了那边,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把东西存好,别一股脑全背在身上。”
杜飞看着陆振华,看了好一会儿。“陆伯伯,这些东西——”
“你别说话。”陆振华打断他,“你听我说。”
杜飞把嘴闭上了。
陆振华靠在椅背上,看着杜飞,看了几秒。“杜飞,你是个好孩子。如萍喜欢你,你也喜欢如萍。我心里清楚。你去前线,我不拦你。男人该去的时候就得去。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您说。”
“如果你活着回来——”陆振华顿了一下,“三年。三年之内,你活着回来,我就把如萍嫁给你。”
杜飞的筷子掉在桌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没捡起来。“陆伯伯——”
“我说的是真的。”陆振华说,“三年。三年之内,你回来了,如萍嫁给你。三年之后——”
“不行。”
王雪琴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又尖又亮,把陆振华后半句硬生生截断了。
陆振华转过头看着她。“什么不行?”
“三年不行。”王雪琴抱着手,眼睛瞪着陆振华,“八年。”
“八年?”
“八年。”王雪琴说,“如萍等他八年。八年之内,他活着回来,如萍嫁给他。八年之后没回来,就不用等了。”
如萍一脸懵地看着她妈。“妈,为什么是八年?”
王雪琴转过头看着她,理直气壮地说:“不就是八年。”
“什么不就是八年?”
“八年就是八年。”王雪琴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你妈我这辈子什么没算过?我说八年就是八年。”
“不是,妈,你怎么算的?”
“我怎么算的你别管。”王雪琴摆了摆手,“我说八年就八年。杜飞,你听见没有?八年。不是三年。”
杜飞还弯着腰在桌子底下摸筷子,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满脸茫然地看着王雪琴,又看看陆振华。“雪姨,这——”
“你什么你!”王雪琴打断他,“你听我的还是听他的?他说三年,我说八年。八年时间给你,够你活好几回了。你要是八年都回不来,那你就别回来了。”
如萍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妈,八年太久了。”
“久什么久?”王雪琴瞪了她一眼,“你才几岁?你姐都还没嫁出去呢,你急什么?”
“那杜飞——”
“杜飞什么杜飞!”王雪琴的声音又拔高了,“他在前线打仗,你在家等着,你还嫌久?你去前线试试?”
如萍把嘴闭上了。
杜飞终于把筷子从地上捡起来,搁在桌上,坐直了。他看着王雪琴,又看看陆振华,想了想。“雪姨,陆伯伯。不管是三年还是八年,我都会回来。”
王雪琴看着他,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陆振华在旁边摇了摇头。“八年太久了。”
“八年怎么了?”王雪琴转过头瞪他,“你当年娶我,不也等了好几年?”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那是——”
“行了行了。”王雪琴打断他,“我说八年就八年,你别插嘴。”
陆振华看了她一眼,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说话了。
尔豪在旁边憋着笑,被可云拉了一下袖子,忍住了。
梦萍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尔杰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低头继续啃鸡腿。
王雪琴看着一桌子人,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杜飞碗里。“吃。走之前把东西装好。你那份在我房里,走那天早上给你。”
“谢谢雪姨。”
“别谢。”王雪琴别过脸去,“好好活着回来就行。八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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