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客没有丝毫犹豫，坦诚且认真：“比起被杀掉，我更想活命！
只有活着，世间一切才有可能！”
顿了顿，它那团浑水似的东西微微翻涌了一下，似是在组织语言，又似是在掂量这话该怎么说才不显得太谄媚。
可掂量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话头一开就收不住了：“而且，以您的身份，这力工跟力工，它也不一样。
我研习过那么多世界，别的不敢说，这给谁当力工，怎么当力工，里头的门道我摸得门儿清。”
曹笔挑了挑眉，明知故问：“哦？这还有门道？”
“有！太有了！”
天外来客来了精神：“您听我给您说几个我亲眼见过的事儿，您就明白了。”
“有一个世界，我曾在一个人族的村子里待过。
那村的村长要修祠堂，抓了二十个壮丁去扛石头。
有个壮丁叫阿贵，扛了三天，肩膀磨烂了，跟村长说想歇一天。
村长说，歇一天扣三天饭。
阿贵说，扣就扣吧，我实在扛不动了。”
“村长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阿贵再去上工，村长让他扛的那块石头比别人的腰都大一圈。
阿贵咬着牙扛到半路，腿一软跪下去，石头砸在脚面上，脚当场就废了。
事后，村长说，你这是自己不小心，不关我的事。
阿贵无奈，瘸着腿回了家，从此沦为残疾，日子一天比一天苦。
一年后，在家里上吊自杀了。”
“另一个世界，我曾在一个人族的镇上待过。
那镇的镇守要修城墙，抓了五十个壮丁。
有个壮丁叫老周，扛石头扛了半个月，跟镇守说想多要两碗粥，因为家里婆娘生了娃，奶水不够。
镇守想了想，说，你每天多扛十块石头，我给你多加两碗粥。
老周想了想，把牙一咬，同意了。
自此，老周每天多扛十块石头，镇守每天多给两碗粥，允许他带回家给婆娘。”
“还有一个世界，我在一座城外面待过。
那城的城主修渠，抓了三百个壮丁。
有个壮丁叫铁头，扛石头扛了两个月，跟管事的说想请半天假，回去看看老娘。
管事的没骂他，也没扣他饭，只说，你走之前把今天的那趟扛完，剩下的我让别人替你。
铁头扛完了那趟，管事的还塞给他半块饼，说，回去看看你娘，明天一早来上工就行。
铁头后来逢人就说，这管事的厚道。”
顿了顿，忽然问曹笔：“您猜铁头后来怎么样了？”
曹笔没接话。
“铁头后来一直干到渠修完，渠修完了城主给每个壮丁发了一斤肉。
铁头拿着肉回家，他娘说，这城主比上一个强，上一个城主连粥都不给。”
“您看，同样是扛石头，阿贵扛完瘸了腿，老周扛完多喝两碗粥，铁头扛完多拿一斤肉。
差别在哪儿？在扛石头的人身上吗？
不在，在管扛石头的人身上！”
“所以我说，给您扛石头，那跟给别人扛石头，压根儿是两码事。
给别人扛石头，扛完了人家嫌我脏。
给您扛石头，扛完了您兴许还问一句累不累？”
“给别人扛石头，扛一辈子还是扛石头的。
给您扛石头，扛完了您兴许哪天心情好，指点我一两句。
您这一两句搁别人那儿得磕多少头才换得来？”
它越说越顺溜，说到最后那团暗黄色的东西都快飘起来了：“您放心，这力工我干，我好好干，往死里干。
您让我扛石头我扛石头，您让我挖土我挖土，您让我搬砖我搬砖。
您要是哪天觉得我干得还行，赏我个笑脸，那我这力工就算没白当。
您要是哪天觉得我干得不行，踹我一脚让我滚蛋，那我也不怨您，那是我自己没那个福气……”
“行了行了。”
曹笔终于听不下去了，摆了摆手：“再说下去你该给我立生祠了。”
天外来客当即住嘴，表现出极度的乖巧和顺从。
曹笔环顾四方众多鸦雀无声的生灵，问：“会化形吗？”
“会！这就化个给您看！”
话毕，那团暗黄色的东西猛地一缩，缩成一团，随后往上一撑，撑出个人形来。
脑袋先出来，方方正正一张脸，颧骨高，腮帮子凹，皮肤晒得黢黑，额头上三道抬头纹极为明显，一看就是苦命人。
两只眼睛不大，眼角往下耷拉，带着一丝常年被日头晒得睁不开眼的那种神韵。
鼻子塌，嘴唇厚，下嘴唇上还裂着两道口子，跟常年风吹的。
很快，身子接着撑出来。
脖子短，肩膀宽，肩头两块肉疙瘩鼓着，硬邦邦的，像极了那种扛了多少年东西压出来的死肉。
胳膊粗，小臂上青筋一条一条鼓着，手伸出来，五指粗短，指节大得似算盘珠子，掌心的茧子黄里透黑，摸一把能刮下沙来。
腰上勒着条草绳，松松垮垮系着条灰扑扑的粗布裤子，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圈一圈的硬壳。
脚上没穿鞋，脚趾头往外撇着，脚底板一层老茧厚得跟鞋底似的。
化完形后还转了个圈，挠了挠后脑勺，咧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黄牙。
那笑憨厚里透着一点局促，好似头一回被这么多人盯着看，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搁。
他下意识地拿手搓了搓裤腿，搓了两下又觉得不对，把手背到身后去，背了两下又觉得更不对。
最后干脆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往前缩着，脑袋低着，眼睛往上瞟，活脱脱一个在工头跟前等吩咐的老力工。
曹笔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像！太像了！
就你这副模样，往那一站不用说话，我就忍不住想给你派活。”
天外来客赶紧把腰弯下去，弯得跟个虾米似的，声音也换了个腔调，粗粗憨憨的，带着点讨好：“您看这样行不？不行我再改。”
曹笔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这样挺好。
对了，你之前叫什么名字？”
“回公子，小的之前没有具体的名字。
每到一个地方，就换个称呼。
千万年来，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名字，什么种族的都有。
您若是想小的有个称呼方便，不如现在赐一个？”
“如此以来，小的从此以后，就算是有真的名字了！”
曹笔闻言，心中暗叹：“这家伙，求生欲实在是太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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