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何为力工？”
曹笔俯下身，平静地看着对方。
“知道知道！”
“我曾研习过成百上千个世界的人族文化，力工这东西，我熟！太熟了！”
天外来客赶紧表态，生怕慢一步就被当成没用的东西处理掉。
曹笔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力工这词儿，据我所知，各世界叫法不同，可根子都是一个东西，拿力气换饭吃的人。
有的世界，人族管力工叫徭役，官府拿鞭子赶着去修墙挖河，不管饭，干慢了抽，干死了就地埋。
干完活不拿钱，只拿一张条子，条子上写着你今年不用再服徭役了。
第二年开春，官府把条子一收，接着赶你去修墙。
周而复始，到死方休。”
曹笔没说话，嘴角微勾，表现出丝丝兴趣。
天外来客见状，赶紧往下说：“有的世界，叫部曲。
豪强地主的私兵兼佃农，打仗的时候扛刀，不打仗的时候扛锄头。
地主管饭，管住，管棺材板儿。”
“听着挺好，可部曲生的孩子还是部曲，生的孙子还是部曲。
祖祖辈辈，子子孙孙，就钉在那块地上了。
跑？
跑就是逃奴，抓回来打断腿，扒掉皮！”
曹笔微微点头：“继续！”
“有的世界更绝，叫匠户。
一家子世代为匠，爷爷打铁，爹打铁，儿子也打铁。
想学木工？
不行！
想去隔壁村种地？
不行！
想换个活法？
更不行！”
“匠户的册子上写着你的名字，你这辈子就只能干这一样。
干得好，上头赏你一点银子。
干得不好，上头抽你二十鞭子。
赏完了抽完了，得回去接着打铁，后代将来也接着打铁。”
橙在底下听了一耳朵，没忍住，插了句嘴：“这不跟青楼里签了死契的姑娘一个路数？”
天外来客闻言，扭头看去，附和道：“是一个路数，就是名头不一样。
那个世界管这个叫世袭罔替，说白了就是老子干什么儿子干什么，想换换不了，想跑跑不掉。”
曹笔闻言，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些历史故事，以及印度的达利特文化，不禁有些出神。
他记得前世翻过几本讲印度种姓制度的书，那套东西跟匠户不完全一样，可本质相似。
匠户好歹是因为手艺传家，印度那套是因为人本身脏。
那地方的人分四等，四等之外还有一等，叫达利特，连第四等都算不上。
达利特生下来就脏，不是说身上脏，是说他们这个人本身就会污染别人。
高种姓的人被他们碰一下，得回家洗三遍澡，念半天经。
因为脏，达利特只能干别人不愿意干的活。
有一种活叫手工除污，就是拿手清理旱厕，掏粪坑，通下水道，不用工具，就用手，有时候连手套都没有。
干这活的人九成九是达利特，里头九成五还是女人。
干完了拿头顶着粪筐去村外倒掉，报酬有时候只是一张薄饼。
法律早就不让这么干了，可直到穿越前些年，印度还有几十万人靠这个吃饭，每年都有人死在粪坑里，被毒气熏死的，被塌方压死的。
还有一种活，跟死有关。
达利特得去挖坟，搬柴火，架火葬堆，烧尸体。
死人在那地方被认为是最脏的东西，比粪还脏，所以碰死人的人也就最脏。
有些村子更绝，谁家死了人，得让达利特挨家挨户跑去报丧，不管多远，都得跑着去，因为别人不愿意干这个，嫌晦气。
有一种达利特叫恰马尔，祖祖辈辈就干一件事，剥死牛的皮，鞣皮子，做鞋，做鼓。
这活他们干了多少代了？
说不清，反正爷爷干，爹干，儿子也得干，孙子接着干。
不是因为他们喜欢干，是因为只有他们能干，高种姓的人碰了牛皮就脏了，碰了达利特做的鞋也脏了。
可鞋总得有人做，鼓总得有人敲，粪总得有人掏，尸体总得有人烧。
这些事总得有人干，所以就总得有人被钉在那儿，世代不得翻身。
曹笔记得书里写过一个达利特老头的口述，老头说他这辈子掏了四十年粪坑。
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拿头顶着粪筐走五里地去倒，倒完了回家洗个澡，再去给高种姓的人家扫院子。
有一回他病了，三天没去扫院子，第四天人家找上门来骂他偷懒。
老头说，我病了。
人家说，你病了关我什么事，院子谁扫？
老头说，我让我儿子替我扫了。
人家说，你儿子也是达利特，扫完了院子还是脏的。
曹笔当时看到这段，把书合上，坐在那儿愣了半天。
后来他跟自己说，这世上有些事不能细想，细想容易把自己气死。
如今，那些记忆被刚才那番话一勾，又从脑海里翻了上来。
天外来客见曹笔微微出神，担心冷场改变对方的主意，影响生存概率，继续道：“还有一个世界，叫包身工。
这词儿听着新鲜，其实更狠。
乡下人活不下去了，把闺女儿子往厂里一送，签个字，拿一些钱，从此那孩子就是厂里的人了。”
“厂里管吃管住，一天干八九个个时辰，工钱全归厂里，说是抵饭钱。
孩子累病了，厂里不管，往门口一扔，死活看天。
孩子要是想跑，厂里派人抓，抓回来吊在梁上抽。
那个世界的包身工有个顺口溜：包身工，包身工，包到身死也有做不完的工。”
曹笔眉头微蹙，意识到对方多半没撒谎，去过很多个不同的世界，见识过不同的卑劣。
天外来客见曹笔没喊停，继续说：“还有一个世界，叫苦力。
这个最直白，直指出苦力的人。”
“码头扛包的，矿上挖煤的，铁路上抬枕木的。
干一天拿一天的钱，不干就没钱，病了就等死。
那个世界的苦力有个特点，他们住在苦力窝里。
几十号人挤一间棚子，地上铺层草，草上裹层麻。
早上天不亮出去，晚上天黑了回来，回来往草上一倒，连梦都来不及做，天又亮了。”
曹笔回过神，问：“既然你知道力工的清晰含义，为何还答应得如此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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