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单薄的身体蜷缩在暗紫色的菌毯上。
她一直捂着自己的耳朵。青紫色的血管网在额头上剧烈地跳动着，刚刚被高阶活性黏液压下去的细胞又出现了崩溃的情况，因为神经受到过度刺激而产生反扑。
雷诺很快走到了前面。
他蹲下身来，用右手按住莉亚的后脑勺。食指前端长出一根细小的骨刺，准确地插入到她的第三颈椎之间。
生物电流通过骨刺进入引擎。
莉亚抽搐的身体突然就停止了。
她大口喘气，瘫软在雷诺的胳膊上。
“切断了她的远程听觉神经中枢。”
雷诺把莉亚抱起来，放到破损的医疗舱里面去。在舱门关闭之前，他往营养槽里加了一支从财阀战舰上偷来的稳定剂。
“这个女人的脑袋都要被整个宇宙的声音烧穿了。”
巴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油乎乎的扳手，在自己滋滋冒绿气的机械腿上敲了两下。
“老板，刚才她叫的是什么名字呢？前面有人喊你吗？”
雷诺看到医疗舱玻璃上倒映出的暗金色竖瞳。
“并不是叫我去的。”
转过头去，利维坦厚重的生物装甲之后，可以看到星图上所标示的深空坐标。
“就是说，我身体里面的老东西。”
主宰引擎缺少的那一百分之一代码，在莉亚喊出“主宰”这两个字的时候，产生了一阵非常微弱的脉冲同频。这绝对不是财阀那些穿白皮的实验员能够制造出来的动静。
艾达操作台上面出现了一大片淡绿色的全息投影。
“戴青铜面具的人留下的坐标已经计算出来。”
艾达用手指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十把银色手术刀片就收了起来。
“中立星区，代号为‘和平饭店’。距离我们现在所走的航线还有七个标准恒星日的航程。”
雷诺大踏步地回到骨质王座前坐下。
“基本情况？”
“完全是一个黑箱。”
艾达把几幅比较模糊的深空抓拍照片调出来。照片中所展示的是将数以千计的巨型陨石掏空之后拼接起来的一个环形太空城。没有防御炮塔，能量护盾发生器也没有看到。
“废土上没有管理的地方。三大财阀的舰队无法进入，佣兵公会的悬赏令在那里根本就是废纸。和平饭店就是这片星区的核心，所有的见不得人的巨额交易、黑市技术交换都在这张牌桌上进行。”
艾达把照片放大，指着太空城周围密密麻麻的停机坪。
“只有一条规矩，就是不能动武。十年前，奥林匹斯财阀的一个红衣执事在里面开枪把一个老赖给杀了，第二天，奥林匹斯在边缘星区的三个大型舰队补给站就凭空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雷诺的脑中算力很快运转起来。
敢让财阀吃哑巴亏还要捏着鼻子认了，背后的实力肯定不是靠几门轨道炮就能撑起来的。之前能把几百吨金属残骸降维粉碎的隐形飞船就是这些人制定规则的底气。
“名单拿到没有？”
雷诺靠在椅子上。
“我从第七实验室提取的数据流在公会的暗网上面绕了两圈，截获了一份邀请函的副本。”
艾达打开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这次的巨头会议规格非常高。全宇宙排名前十的武装势力首脑都来了。除了三大财阀最高议会的代表之外，还有星盗联盟中常年躲在深渊裂隙里装死的老怪物们，甚至深渊教团的红衣主教也露出了头角。”
巴克吐了一口唾沫。
“这些孙子平时见面恨不得把对方脑袋打碎，现在倒是可以坐在一起喝茶了？”
艾达不理巴克，一直盯着雷诺看。
“议题已经很明朗了。创建‘反天灾联盟’，商量怎样对付你这个刚刚毁掉财阀一个核心实验室的危险分子。”
操作台上的散热风扇发出嗡嗡的声音。
雷诺如果硬闯的话，那么这帮人随便凑合一下，就能把天灾佣兵团现在所拥有的东西轰得粉碎。对方的意思就是想让他在全世界的注视之下自投罗网。
雷诺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敲了两下。
这么多的老怪物费尽心思，甚至出动了比财阀领先好几个纪元的隐形飞船来送邀请函，绝对不可能是为了开一个批判大会。
财阀害怕他有快速集结军队的能力。星盗看到他身上穿的是生物装甲。而那些躲在暗处的力量想要得到的是雷诺身上‘初代主宰’的遗产。
“他们要举行宴会了。”
雷诺手里拿着一把高频震荡匕首。
“到了和平饭店之后，拿到我身上基因图谱的人就可以打破几十年来形成的势力格局。他们并不是在商量怎样对付我，而是在商量如何瓜分我的财产。”
艾达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
“这就是一场真正的鸿门宴。去就是送死。我们应当马上掉头，把利维坦开进毒气星云中躲上半年，等到你手中的这批五阶源能块都被消化掉，重装破坏者爆出一万只以上之后再出来和他们叫板。”
雷诺站起来。
“躲半年？三个月之后，三大财阀联合起来的军队就会把这片边缘星区所有的生物都清洗一遍。到时候我们连一根头发都拔不出来。”
把震荡匕首重新插到腰间的战术皮带上。
“怎样对付我？这样就不用我一个一个地去找他们了？”
艾达愣住了。
“你要把桌子掀翻吗？那就是和平饭店。你连门都进不去的话就会被外围的火力网撕碎。”
“我说我要去打仗了吗？”
雷诺举起手来，巨大的精神命令通过王座直接送到了利维坦的控制中心。
“我去开会了。”
利维坦巨大的身体在太空中发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星渊级的巨兽不再在陨石带里滑行了。它的胃腔里酸液开始剧烈收缩，所有的跳虫、刺蛇都被强制压入到深层的孵化池中。
雷诺直接控制了利维坦的表皮神经网络。
“关闭所有的生物光电排斥反应。”
“停止活性肌肉的扩张。”
“分泌出最多的钙化硅酸盐。”
一条条的命令打下去。
在真空的宇宙里，利维坦原本暗紫色、布满血管和肉瘤的巨大的外壳，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毛孔堵塞。角质层增厚、变硬。
大量的硅酸盐以及废弃的金属碎屑从体内挤出，并且附着在皮肤表面，很快形成了一层厚达数十米的灰白色岩石壳。
十分钟之后，那头让人闻风丧胆的星际巨兽就变成了一个表面凹凸不平、十分普通的大陨石。雷诺用精神力强行压制住它的心跳频率，使之每小时只跳一次，并且散发出微弱的热量，与高阶源能矿脉在陨石中自然衰变所发出的热量十分相似。
“光学伪装。雷达欺骗？”
夜枭从角落里走出来，猩红的眼睛在陨石内部控制舱里转了一圈。
“这样的把戏骗过边缘星区巡逻队还是可以的。和平饭店的安检一定会有生命特征扫描仪。这么大的一块生物质，用几层石头是捂不住的。”
“当然不能捂住。”
雷诺看到全息星图上有一条绿色的航线。
“这是连接边缘星区和中立星区唯一的官方贸易通道。”
“所以我们要有一个掩护。”
伪装成陨石的利维坦，在雷诺的操作之下，凭借自己微小的引力牵引，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那条绿色航道。
三天之后。
折跃通道中出现了一支由十五艘重型武装商船组成的船队。
船身上面有三叶草商会的大标志。
商队经过陨石带的时候，商船的引力尾流把路边的一颗大资源陨石给带过来了。陨石被牵引力带着，慢慢地跟在商队最后面的一艘破旧的补给舰后面。
雷诺站在利维坦头部的生物观测窗之后，望着前面的三叶草商船推进器尾焰。
“老朋友了。”
雷诺的手指在观察窗的玻璃上画着。
三叶草商会、星盗联盟的黑手套。专门负责把被强行注入异兽基因的底层百姓送到财阀那里去做活体实验。
现在这支商队满载着几百个休眠舱，光明正大地驶向中立星区。
“用这些人作为挡箭牌，他们散发出来的半成品异兽基因波动可以完全掩盖住利维坦被压制的生命体征。”
艾达把商队的航行日志调出来，在操作台上快速地敲击着。
“利维坦被你伪装成了一个微弱的辐射源，伴生陨石。只要商队的雷达操作员不是个死脑筋的话，大概率上会认为这是白捡到的便宜，不会主动开炮驱赶。”
巴克吐出一个烟圈。
“那么如果他们派人上来开采的话怎么办？”
“那么就把来的人吃掉，连骨头都不吐出来。”
雷诺看星图。
距离和平饭店外围海关还有四个小时的飞行时间。
这三天来，他一直都在用主宰引擎来推演各种突发情况。莉亚在稳定剂的作用下勉强保持住了平衡，但是她脑中的“呼唤声”随着距离的缩短，频率也越来越快。
雷诺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缺少的一百分之一的代码也在以同样的频率产生一种奇异的共振。
就和两块互相吸引的磁铁被强行拉在一起一样。
“老板，出事了。”
夜枭的机械眼红光大盛，他拿起高斯狙击步枪，用瞄准镜对准正前方的深空。
“雷达显示前面的商队速度变慢了。”
艾达马上把前面的光学影像投射到大屏幕上。
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之下，出现了一条横跨整个航道的巨大星际海关。
闸门是由高密度合金制成的，而且数量很多。闸门上面镶嵌着很多直径大于五十米的晶体球。晶体球里面流动着非常刺眼的蓝色光芒。
所有的飞船想要进入中立星区，都要按照顺序排队，经过晶体球投射出来的蓝色光幕。
三叶草商队最前面的一艘护卫舰刚刚接触到光幕的时候，舰体表面的光学迷彩就立刻失效了。光幕还可以穿透装甲板，把飞船里面的东西和船员数量用三维透视图的形式投射到海关上面的屏幕上。
“那就是‘真理之眼’。”
艾达的脸色马上变得很苍白，十把手术刀片不自觉地互相摩擦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是上一个纪元留下的超凡仪器。它所扫描的是物质的基因序列、碳基图谱，而不是金属或者热量。”
艾达转过头来望着雷诺。
“三叶草商会的休眠舱可以混过去，是因为他们提前申报了‘生物质货物’。但是我们是一头星渊级的利维坦！真理之眼一扫之下，外面的硅酸盐岩石层在它眼中就变成了透明的空气。”
她把数据线拔了出来。
“只要被它照射到，就会在海关屏幕上投影出一条长达万里的异兽结构图。和平饭店的防御系统会立刻锁定我们，并对所有的人进行无差别火力覆盖。”
雷诺看到蓝色光幕越来越近。
三叶草商队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地驶过。轮到那艘挂载着利维坦的补给舰时，只剩下15分钟了。
体内的引擎共振受到光幕的刺激之后，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这不是一种警告，而是一种非常贪婪的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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