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明禅师站在法坛之上,九环锡杖握在手里,久久未动。
纪风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寺外有河,河上有桥,桥下有渡。与其守着香火,不如去看看这世间真正受苦的人。”
他抬起头,望向山门外。
广场上,香客们正缓缓散去。
有人搀着受了惊吓的老妇人,有人抱着孩子低头疾走,还有人走出老远又回头望了一眼净慈寺的匾额,摇了摇头。
那些背影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像是信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忽然不那么笃定了。
普明禅师握着锡杖的手微微收紧。
他周身,一众僧人双手合十,无人敢出声。
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指头粗的檀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升起,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方丈......”
一名老僧上前半步,欲言又止。
普明禅师没有回头。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老僧不必再说。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落在自己胸前那件金线袈裟上。
他低头看着袈裟上的金线,那些金线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每一道纹路都是檀越捐赠、信众供养的印记。
他忽然想起那个青衫客说的话。
“真魔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这少年为家人报仇,却要被压在降魔塔下,是何道理?”
他答不上来。
不是没有答案,而是所有的答案,在面对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少年手握魔刀,杀意冲天,可他刀刃始终对着的只有仇人。
而自己身后跪着的“悔明”,披着袈裟,念着佛号,却在被戳穿之后,撕下伪装,每一掌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普明禅师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良久之后,他睁开眼,将锡杖轻轻往地上一敲。
铜环震响,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从今日起......”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重:“净慈寺不再以任何形式招揽信众。”
身后众僧齐齐抬头,有人面露惊讶,有人欲言又止。
“那今日的皈依......”
“作罢。”
普明禅师打断了他:“知客僧,你去将山门重新打开,今日受惊的香客,每人赠一盏佛前供过的净水,送他们平安下山去吧。”
知客僧愣了一瞬,随即双手合十,快步而去。
普明禅师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法坛下那具尸体。
狂枭的尸身已被僧众用布盖了起来,只露出一只青黑色的手,上边还残留着血渍。
“阿弥陀佛。”
普明禅师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不再看那具尸体,他转身往大雄宝殿走去。
九环锡杖敲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声音沉浑,像是敲在每个僧人的心头。
殿内,佛像金身端坐莲台,低眉垂目,嘴角含着千年不变的慈悲微笑。
普明禅师在佛像前跪了下来,将锡杖横放在身侧,双手合十,缓缓闭上了眼睛。
殿外的天光从明转暗,又从暗转明,香炉里的檀香燃尽了一轮,又换上了一轮。
普明禅师始终跪在佛像前,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
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他眼神中多了一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惭愧,又像是释然。
他伸手拿起横放在身侧的九环锡杖,慢慢站起身。
膝盖早已跪得发麻,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又稳稳站住了。
“监寺。”
他唤了一声,声音平静。
守在殿外的老僧快步走了进来。
监寺法号慧远,年过花甲,从前和普明禅师一同在佛前受戒。
他一直在殿外候着,不敢走远,也不敢进来打扰。
此刻见普明禅师起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既有担忧,又隐隐有些不安。
“方丈。”
慧远双手合十,躬身上前。
普明禅师转过身,将手中的九环锡杖平托于掌,递到慧远面前。
“从今以后,这净慈寺便交由你来打理。”
慧远愣住了。
他看着递到面前,象征方丈身份的锡杖。
他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急道:
“方丈!那日之事,并非方丈你一人之过......”
普明禅师摇了摇头:
“慧远,你跟我四十余年,当知我的性子。”
“不是那日这一件事,是许多年来,我一直以为把净慈寺修的金碧辉煌,把信众聚的人山人海,京城里的达官显贵都来上香,连宫里都派人来请我们去讲经。”
“我以为这就是光大佛法,以为香火越旺,佛就越近。”
“可是,我错了,师父在我们受戒时,曾说过,出家是为了渡人。”
“想起我第一回穿上袈裟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这袈裟穿上了就不能白穿。”
“后来我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袈裟叠好放在柜子里,换上了檀越们供奉的金线袈裟,从此就再也没有下过山。”
“这些年我坐在法坛上,看着底下的信众乌泱泱地跪倒一片,听着‘普明大师’、‘得道高僧’的称呼在耳边堆成山,慢慢地,真以为自己是个得道高僧了。”
普明禅师笑着摇了摇头:
“慧远,我在法坛上坐的太久了,久到忘了法坛下是什么样子了。”
“我想下山走走。”
慧远看着普明禅师,还想再说些什么。
普明禅师却将锡杖又往前递了一寸,语气平静却不容推辞:
“寺中事务你一向熟悉,弟子们也都服你,不必再劝,拿着。”
慧远看着普明禅师那双已经恢复平静的眼睛,知道他去意已决,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柄九环锡杖。
锡杖入手沉甸甸的,铜环轻轻碰撞,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普明禅师将手收回,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熠熠生辉的金线袈裟。
他伸手解开襟口的玉扣,将那件披了不知多少年的金线袈裟脱下,叠好,一并交给慧远。
随后他回到丈室,走到角落一只旧木柜前。
柜门已经很久没有打开了,拉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里边搁着寥寥几件旧物,最上边是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旧袈裟。
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上边还留着几处补丁摞补丁的痕迹。
这是他当年还未当上方丈时,就穿着的旧袈裟。
他拿起它,抖开,披上,系好。
旧袈裟没有金线,没有纹饰,只是一领普普通通的灰色僧袍,穿在他身上却比那件金线袈裟更服帖。
走到寺门口时,慧远拿着锡杖等候。
普明禅师停了一下,躬身合十告别。
慧远双手合十也回礼。
随后普明禅师迈过山门,往山下走去。
晨光穿过树枝,洒在他的旧袈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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