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明禅师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少年身上翻涌着浓烈的魔气,手握魔刀,但他刀刃始终只对着一个人。
广场上这么多香客,男女老少,他一个都没碰。
“没有......”
普明禅师开口道,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那我再问你。”
纪风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要收为佛门弟子的那个魔头,他可曾伤害过无辜之人?”
普明禅师握着锡杖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答案。
狂枭修行多年,手上的人命不计其数。
单单京城江家,就是灭门惨案,三十二口,一个不留。
“呵呵。”
纪风笑了笑。
笑声不大,却让广场上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真魔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这少年为家人报仇,却要被压在降魔塔下,是何道理?”
纪风的目光落在江岩身上。
江岩用刀撑着地,浑身都在发抖。
眉心的魔石还在翻涌着黑气,心魔并未退去。
纪风的目光又落到江岩手中那柄魔刀上。
刀身漆黑如墨,魔气缠绕,煞气刺骨。
但仔细看,那魔刀之中,竟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灵光,护着江岩。
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魔刀】
【上古魔尊以九幽玄铁铸炼,刀成之日,万鬼齐哭,天地变色。此刀以魔血淬刃,以怨念开锋,斩人亦斩心。持刀者若无坚不可摧之志,便会被刀中煞气反噬,沦为刀奴。然魔刀有灵,不认强弱,只认执念。执念越深,刀意越盛。魔刀非正非邪,正如持刀之人。】
【获法诀:清心诀】
一道法诀从书页中浮现,涌入纪风脑海。
纪风收回目光,看向阵中的江岩。
江岩的眼睛已经被赤红色吞没了大半,心魔趁他强行催动九幽魔石,疯狂入侵。
他的嘴里还在念着家人的名字,但声音越来越低。
“江岩。”
纪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江岩耳边炸响。
清心诀的道音混在声音里,穿透魔气的包裹,直直撞入江岩的脑海深处。
江岩浑身猛地一震。
那双即将被赤红吞没的眼睛中,忽然亮起一丝清明。
“纪……纪公子。”
他的声音沙哑,但不再是刚才那种被心魔控制的嘶吼。
纪风看着他,语气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之事。
“你只管报仇。”
他的目光扫过十八罗汉,扫过普明禅师。
“其他人,我看谁敢动!”
“锵!”
逍遥仙剑心有灵犀,发出剑鸣,悬在净慈寺上空,剑意凌冽。
普明禅师握着九环锡杖的手猛然一紧。
他不是没有见过法器,不是没见过剑修,但这一柄剑上传来的剑意,让他本能地心中一颤。
那不是杀意,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毫无遮拦的锋芒。
没有试探,没有留手,只是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却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你若敢动一步,它便落下来。
普明禅师不敢动、不敢出声,十八位僧人亦是如此。
他们能运转阵法抗衡魔刀,能催动佛光笼罩魔气。
可在这一柄仙剑面前,他们只感到一阵彻骨的寒芒,从头凉到脚。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禅师!”
狂枭从蒲团上缓缓站起。
他看出来了,普明禅师被那柄剑震慑住了,十八位僧人也被那柄剑震慑住了。
他脸上的诚恳瞬间烟消云散,露出底下那张狰狞的面孔,刀疤扭曲,眼睛里涌出暴怒。
“普明,我们可是说好的!你收我入寺庇佑,我替你吸引香客,你现在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
“闭嘴。”
普明禅师将锡杖往地上一敲。
铜环震响,硬生生打断了狂枭的话。
他抬起头,看向云端那个青衫客。
纪风负手站在云端,神情平静如初,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哦......原来如此。”
人群中,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
那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广场上传得格外清楚。
香客们开始交头接耳。
方才还在为狂枭说话的老妇人,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抱孩子的女子往后退了两步,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一个中年汉子攥紧拳头,低声骂了一句。
“杂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他们投向狂枭的,不再是怜悯,而是厌恶与恐惧。
他们投向普明禅师的,不再是敬仰,而是失望与质疑。
普明禅师手持锡杖站在法坛上,低垂双目,没再开口。
江岩无心管他们。
他握紧魔刀,一步一步走向狂枭。
狂枭索性也不装了。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僧衣,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
周身魔气翻涌,一掌拍出,黑风裹挟着无数冤魂哭嚎,在广场上飞沙走石。
“小崽子,追了老子这么久,今日就送你下去见你爹娘!”
江岩没有回答。
回应他的,是一道黑色的刀光。
两道身影在广场中央轰然相撞。
魔气对魔气,仇恨对仇恨。
狂枭修行多年,魔功深厚,一掌一掌拍出,黑风如刀。
江岩浑身是伤,左肩被一掌拍碎,肋骨断裂,身上鲜血淋漓。
但他一步也不退,报仇的执念,化作刀锋,一刀一刀的劈向狂枭。
狂枭越打越怕,不是江岩的刀法精进了,是这个少年根本不怕死。
最后一刀,江岩双手握刀,魔刀刀身黑气暴涨,化作一道半月形的黑色刀芒,从狂枭颈间一掠而过。
狂枭的动作停住了。
他站在广场中央,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
随后他的身体往后倒去,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映不出任何东西。
江岩拄着刀,站在那儿。
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狂枭的。
但他没有倒,他慢慢抬起头,望向云端那个青衫客。
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纪风手中掐诀。
一道清风托起江岩的身体,将他缓缓的带到云雾之上。
江岩落在云雾上,身子一软,瘫坐下去,魔刀从手中滑落。
知白跑过去,扶起他,从身后拔下一根须子,塞进他嘴里。
逍遥仙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回剑鞘,剑身入鞘,剑意消散,又变成那柄朴实无华的长剑。
临走时,纪风看向法坛上的普明禅师。
“大师,寺外有河,河上有桥,桥下有渡。与其守着香火,不如去看看这世间真正受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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