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幅画。
但那双灵动的眼睛,无论你站在铺子的哪个角落,都觉得它在看你。
店家瘫坐在长案后边的椅子上,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是我有眼无珠……是我有眼无珠啊……连一张好纸都没给仙人用......”
他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拽住旁边伙计的衣领,声音急促道:
“快去!快去库房!把柜子里那卷澄心堂纸拿出来!快去!”
伙计被他摇得东倒西歪,正要往库房跑。
忽然,那幅画动了。
不对,准确来说,是那只九色鹿动了。
它抬起了一只前蹄。
极慢,极轻,像刚从一场数百年的长梦中醒来。
蹄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纸上的墨色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整间铺子瞬间戛然而止,鸦雀无声。
方才还在竞价的人,手僵在半空。拽着伙计的店家,手还攥着伙计的衣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踩到了后边人的脚尖,那人竟也忘了喊疼。
那只九色鹿从画纸上缓缓站起身来。
它抖了抖身上的墨迹,九色光泽在周身流转,像有人把一道彩虹揉碎了,洒在它的皮毛上。
九色鹿看向四周,似乎有些茫然。
它往前走了一步。
众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最前排的人差点撞倒后边的人。
那只九色鹿抬起头,透过铺子敞开的门,望向门外那一方天空。
忽然,它后腿微微一曲,前蹄扬起,猛地从红木桌子上跃了出去。
跳到文玩字画的街上,掠过铺子的门楣,掠过文玩街的树梢,直直地飞上了京城暮色四合的天空。
店铺中的所有人冲了出去,整条文玩街的人都抬起了头。
贡院门口啃干粮的书生们抬起了头。
茶棚里正续水的老头抬起了头,手里的茶壶歪了,茶水浇了一桌子都没有察觉。
那只九色鹿在京城上空,踩着风,四蹄每一次落下,蹄下都绽开一朵五色祥云。
它从城西的文玩街飞起,沿着城中轴线缓缓向东,越过贡院的飞檐,越过城隍庙的钟楼,越过一片又一片黑压压的屋顶,最后停在皇宫正门的城楼之上,低头望了一眼那朱红的宫墙,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边。
“祥瑞!”
“此乃祥瑞啊!”
“祥瑞出世,盛世将起啊!”
文玩街上,不知谁扯着嗓子喊道。
铺子里,那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店家,一屁股跌坐在长案后边的椅子上。他望着九色鹿离去的方向,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是我有眼无珠......是我有眼无珠啊......”
......
一只九色鹿从纸上跃出,踏着五色祥云,飞过了京城的天空。
这个消息传到皇宫里的时候,御书房里正点着龙涎香。
一个老太监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话断断续续地禀报了上去。
当天夜里,一道密旨从宫门里递了出来。
旨意送到五城兵马司,送到京兆府,送到皇城司。
“找到那画鹿的青衫客,找到那头九色鹿。”
天亮之后,京城的每一条街上,都在传同一件事。
此后几天,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继续在京城闲逛。
祥瑞出世的事传得满城风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有人说那九色鹿落到皇宫顶上,是祥瑞中的祥瑞,百年难得一遇。
还有人说那青衫客就是踩灵龟渡河的那位仙人,如今驾着九色鹿回了天上,不会再下来了。
听着这些传言,纪风笑了笑,没当回事。
知白跟在旁边,仰头问:
“公子,那只九色鹿真的从纸上飞了出来?飞走了?”
“听说是。”
“那还能找回来吗?”
纪风想了想,摇了摇头:“它从画中出来了,那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吧。”
知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到一条主街上,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官兵从街角转了出来,为首的是个百户,腰间挎着刀,手里捏着一张画像,正带着人在街上逐个盘查。
画像上画的是一个青衫客,手边搁着柄剑,身旁还跟着一个道童和一头青牛。
知白瞧见了那画像,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
“公子,那画上画的……好像是我们。”
纪风自然也看见了。
他脚步不停,手中暗暗掐了个诀,障眼法像一层薄雾笼了下来,将他和知白、老青牛的身形轻轻裹住。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那百户拿着画像,挨个比对街上的行人。
纪风神色如常,带着知白和老青牛从官兵中间穿过。
一整天,他们在京城里转了七八条街,遇见了三拨拿着画像的官兵,都用障眼法蒙混了过去。
知白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习以为常,甚至还会在官兵旁边做鬼脸。
傍晚时分,三人回了客栈。
知白把今日买的几样点心摊在桌上,一样一样地品尝着。
老青牛卧在后院,甩着尾巴打盹。
纪风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窗外暮色渐沉,街对面的酒楼里又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的,夹着几句含混的唱词。
远处城隍庙的晚钟悠悠地敲了三下。
忽然,门外起了一阵阴风,风中夹杂着一缕淡淡的檀香。
纪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和阴司的人打过好几次交道了。
障眼法能遮蔽世人的眼睛,却躲不过鬼差。
他放下茶杯,朝门口看了一眼。
知白也闻到了那股檀香,放下手里的点心,看向纪风:“公子?”
纪风点了点头:“去开门吧。”
知白跳下椅子,走到门前,伸手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两道身影。
正是京城都城隍的日夜巡游二人。
“在下都城隍麾下夜游巡。”
“在下都城隍麾下日游巡。”
二人齐声道:
“见过这位小公子,请问你家公子可在?”
知白回头看了一眼纪风,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我家公子已等候多时,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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