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既然你家童子把话撂在这儿了,老夫也不欺负人。倘若公子画的画,当真比这幅待诏大师的画强,强百倍老夫不敢说,只要强一丁点,老夫愿出五百两银子,当场买下公子的大作。”
纪风停住了脚步。
“此话当真?”
他还在为怎么赚银子发愁,京城物价贵得离谱,囊中那点银两撑不了几个月,现在倒好,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呵呵。”
见纪风信以为真,店家嗤笑一声,松开了手,负手走到长案前。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方砚台,拍了拍,慢悠悠地补充道:
“当真,但若是画不出来......”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门口,声音不大,却让店里前来买画的几位客人都竖起了耳朵。
“就从我这铺子里爬出去。”
“哈哈,拿纸来。”
纪风大笑道,并没有反驳,他对自己的妙笔生花神通还是有信心的。
听闻有人画的画比待诏大师的强,甚至还要现场作画,瞬间吸引来一群人。
有来买字画的达官显贵,有隔壁字画铺的掌柜,还有其他店铺的伙计,更多的是前来看热闹的书生和百姓。
店铺被围了里三圈外三圈,一个挤一个的往里探头。
店家一看人多,索性把事闹大。
他一挥手,让伙计从后边搬出一只沉甸甸的红木箱,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白花花的银锭整整齐齐的码在箱子里。
“公子,这里是五百两,现在能否作画?”
纪风点点头。
店家伸手一引。
“请!”
他将纪风引到红木长桌前。
从货架上抽出一卷画纸,随手铺在长案上。
那纸泛着淡淡的黄,纸质说不上差,但也绝不是顶好的料子。
是他平日给客人试笔用的普通画纸。
店家铺好纸,抬起头看向纪风:“这位公子,需要老夫借你笔墨吗?”
“不用。”
纪风从袖中芥子袋中取出那支五色笔,握在手中,轻声道:
“准备墨就好,笔我有。”
店家也不多话,让伙计端来一方端砚,又搁上一锭松烟墨条。
知白跑过去,挽起袖子,往砚台里倒了点水,握起墨条开始研。
一股墨香在店中瞬间弥漫开。
不久,墨就研好了。
纪风提起笔,蘸了蘸墨,笔锋吸饱了墨汁,锋尖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光晕。
他抬起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画什么呢?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角落的货架之上。
那上边摆着一只白瓷鹿,是店家用来点缀铺子的摆件,上边落了一层薄薄灰。
那就画只鹿。
打定主意,五色笔落了下去。
周围人还在窃窃私语。
一个穿着绸袍的胖商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道:
“这人怕不是疯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也敢和待诏大师比?待诏大师的画挂进宫里的时候,他还不知在哪儿呢。”
旁边一个掌柜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是啊,是啊。”
更多人附和道。
但也有懂行的。
人群中有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秀才,从纪风第一笔落下去,他的眼睛就亮了。
那笔锋落在纸上的力道,那墨色洇开的层次都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
赞叹道:“不错不错。”
旁边有人不服,小声跟他理论道:
“一个无名小卒,能画出什么来?”
老秀才没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未画完的画。
纪风心无旁骛,锋尖在纸上游走。
墨色忽浓忽淡,浓处如点漆,淡处如轻烟。
色彩也从单一的墨色,神奇的转化为多彩。
渐渐地,整个铺子都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不知不觉间闭上了嘴。
靠在门框上看热闹的伙计,忘了手上还拎着茶壶。
街上赶过来的书生们,一个推一个地往里挤,却谁也不敢出声。
整间铺子里,只剩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春蚕啃桑,像雪花落在青瓦上。
一下,又一下。
知白站在一旁,手里的墨条忘了动,研了一半的墨凝在砚台里。
他见过纪风画门神,那神荼、郁垒贴在猎户家的门上,驱邪纳福,他都不敢看那门神的眼睛。
但那不过是一挥而就,顷刻间的事。
而此刻的纪风,下笔的速度不快不慢,纤毫毕现。
像是心里早就有了那头鹿的模样,只是借这支笔,一笔一笔地把它从纸上牵出来。
老青牛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探进了半个脑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店家站在长案对面,手里那把山羊胡捋了一半,停在半空。
不知过了多久。
纪风将五色笔往笔搁上一搁,直起身,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眼。
“好了,完工。”
他看向店家,语气跟刚才进门时一样平静:
“我可否拿走这五百两?”
店家没有回答。
他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案上那幅画。
他的嘴微微张着,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那把山羊胡被他不自觉的扯歪了,他都浑然不觉。
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的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当……当然可以。”
“那便多谢了。”
纪风将五色笔和那只沉甸甸的木箱收入芥子袋中,转身往门外走去。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知白和老青牛跟在纪风身后,昂首挺胸的走出文玩字画街。
纪风走后良久,店中众人才反应过来。
“仙画啊!”
“这简直是仙画啊!”
“刚刚那位公子,莫不是踩灵龟渡河渡河的那位公子。”
这么一说,瞬间有人想了起来,但追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纪风的身影。
再返回店铺时,店铺中已经吵翻了天。
“一千两,我出一千两买这幅仙画。”
“呵呵。”
有人嗤笑一声:“此等仙画一千两也想买到,我出三千两。”
“五千两。”
......
竞价声此起彼伏,一个压过一个。
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人从门外拼命往里钻,还有人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往外掏银票。
整条文玩街都被惊动了,隔壁裱画铺的伙计、对面玉器行的掌柜、街上摆摊的考生,一个接一个地涌了进来,把铺子挤得水泄不通。
只见那张普普通通的画纸上,一只九色鹿安安静静的站立在画中央,墨色在纸上流转出九种光泽,青、黄、赤、黑、白、蓝、紫、金、碧。
两只角像初春的嫩珊瑚,四蹄踩着一片若有若无的云气。
每一根毫毛都纤毫毕现,像是被风吹过,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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