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黄州总管府衙。
周法明坐在上首,萧铣派来的使者立在阶下,一身青衫,仪态从容。
“周总管,我家陛下遣在下前来,是为两家存亡之事。”使者开门见山,“李琚南下,兵锋直指江陵。江陵若破,下一个便是黄蕲四郡。唇亡齿寒,这个道理,周总管比在下明白。”
周法明靠在椅背上,示意他往下说。
“李琚水陆并进,号称二十万,实则战兵不出六万。江陵那边已经在调兵守乐乡了,可光靠江陵,撑不了太久。”
“只有梁、周联手,南北夹击,分李琚兵势。周总管自沔阳出兵,袭扰李琚侧翼粮道;我军在正面依托乐乡水寨坚守。两边同时动手,李琚首尾不能相顾。”
周法明点了点:“然后呢?”
“事成之后,汉水以东的通商便利归黄蕲,划地互保,各不相犯。”
周法明听完,面上动容:“先生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李琚那小子,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行,我应了。到时候自沔阳出兵,袭他侧翼粮道。”
使者大喜,正要谢,周法明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不过,我有个难处。”他叹了口气,“黄蕲四郡,连年征战,府库空虚,兵甲粮草都不凑手。不像梁廷根基深厚,随手就能拿出几万兵来。我倒是想出兵,可没粮没甲,拿什么调集大军?”
使者早有准备,当即拱手道:“周总管放心,大梁愿意先送一批粮草、甲仗过来,解黄蕲燃眉之急。待周总管兵马开拔、进入战地之后,再续送余下物资。只要周总管如约出兵,供给不会间断。”
周法明眼睛亮了一下:“此话当真?”
“立盟签字为据,在下不敢诳周总管。”
“好!”周法明站起来,“拿酒来。”
亲兵端上两碗酒,杀了只公鸡,血滴进碗里。
周法明端起一碗,使者端起一碗,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歃血为盟,天地共鉴。”周法明搁下碗,“我这就整备兵马,等你们的粮甲一到,即刻出兵。”
使者拱手道:“周总管爽快,在下这就回江陵复命,请陛下速发粮甲。”
周法明亲自送到府门口,看着使者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往西去了。
使者一走,大堂里只剩周法明和心腹幕僚陈敬。
陈敬凑上来,脸上带着忧色:“主公,今日许诺出兵,是不是太急了?江陵要是扛不住,咱们跟着起兵,回头周王清算起来……”
周法明看了他一眼,忽然抚掌大笑。
“谁要出兵跟李琚打?哦不对,是周王。直呼周王名讳,那可是大不敬。”
陈敬愣了一下。
“我会出兵,但可不会跟周王打。”周法明露出那副老狐狸的嘴脸,“萧铣送来的粮甲,收。江陵那边要是扛得住,我们就派几队兵往北边晃一圈,做做样子,算是尽了盟友的本分。”
“江陵那边要是扛不住,盟友是什么?能当饭吃吗?有这回事吗?我可是周王的忠诚部下!”
陈敬眼睛一亮,随即拱手:“主公高明!左右两头都有退路,无论胜败,黄州都立于不败之地。”
“去办两件事。”周法明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萧铣送粮甲来,照单全收,清点入库,登记造册。第二,挑个稳妥人,带封信去襄阳,把萧铣遣使结盟这件事,一五一十告诉周王。”
“记住,是咱们主动报的,不是人家问出来的。”
陈敬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周法明又叫住他,想了想,“信里再加一句——就说黄州总管周法明,身在曹营心在汉,早有心投效朝廷,只是碍于萧铣胁迫,不敢明着翻脸。”
“如今萧铣派人来拉拢,我不得已虚与委蛇,等周王大军一到,即刻反正。”
陈敬笑了:“主公这封信送过去,周王那边怎么也得记您一份人情。”
“人情是小事。”周法明摆了摆手,“让周王知道黄州不是敌人,就够了。他打江陵的时候,就不会顺手把黄州也捎上。”
陈敬拱手退了出去。
周法明坐在堂中,把那碗歃血酒剩下的半碗端起来,晃了晃,一口饮尽,咂了咂嘴。
“萧铣啊萧铣,你拿粮甲买我出兵,我拿你的粮甲买周王的人情。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乐乡以北,汉水北岸,隋军大营中军大帐。
亲卫掀帘进来,低声禀报:“大王,营外来了个人,说是江陵岑家派来的,有机密要事求见。”
“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青布短衫的中年人被引进来,进来便跪下行了大礼:“小人岑安,奉家主岑善方之命,特来拜见大王。”
“起来说话。”
岑安站起来,从贴身处取出一封蜡封密信,双手呈上:“家主说,江陵城中情形,尽在此信之中。”
李琚接过拆开,扫了一眼。
信不长,大意是岑善方愿率南郡诸族倾心归附,只求周王留一份体面。
他看完,把信搁在案上。
“岑公的意思,孤明白了。”李琚看着岑安,“你回去告诉岑公——只要南郡诸族肯倾心相助,平定荆南之后,朝廷必会保全各家田产,论功行赏,不会埋没他们的功劳。”
岑安连连拜谢:“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先别急着谢。”李琚身子往前倾了倾,“孤问你,乐乡那边,张绣是怎么布的防?”
岑安早有准备,上前两步,手指点着舆图。
“乐乡水寨横在汉水正中,寨前拉了三条铁索,每条都有手臂粗细,拦江锁住航道。”
“水寨里停了三百多条战船,张绣的本部水师,熟习水战,日夜巡江。”
“两岸各筑了三座堡垒,南岸两座、北岸一座,堡里架着八牛弩,射程能覆盖整条江面。”
“兵力呢?”
“张绣本部两万精锐,分驻水寨和南北两岸。水寨里一万,北岸堡垒五千,南岸堡垒五千。另外还有一万农卒私兵,仓促收拢来的,分在各处充数,战力不强。”
李琚听着,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南岸堡垒里,有你们的人?”
岑安从怀里又摸出一张单子递上去:“南岸两座堡垒的守将,一个是庞家的庞林,一个是黄家的女婿周茂。二人都跟家主通过气,大王大军一到,只要信号对得上,他们愿开堡门放王师过江。”
李琚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折好搁在案上。
“回去告诉岑公,这份情孤记下了。”
岑安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岑安走远了,薛收上前道:“大王,南岸堡垒有内应,这是好事。可张绣的两万嫡系是实打实的精锐,水寨里那五千水师也不是吃素的。汉水天险摆在那儿,这一仗还是难打。”
“孤知道。”李琚站起来,“不能把宝全押在世家身上。内应管用,可内应不能替咱们打仗。张绣那两万嫡系不垮,乐乡就拿不下来。”
“传令——各营主将,来中军帐议事。”
乐乡水寨,主营。
张绣刚散了防御部署的军议,诸将起身,正要各自返回防区。
“庞林、周茂,留一下。”
庞林脚步一僵,后背的汗唰地就冒出来了。
周茂比他更慌,手里的头盔差点没拿稳,磕在腿甲上,咚的一声闷响。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心虚。
“齐王……唤末将何事?”庞林转过身来,脸上勉强堆出笑。
张绣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周茂腿肚子都在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岑善方那边的事,走漏了?庞林嘴不严,是不是被人盯上了?还是北岸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他越想越怕,手已经慢慢往刀柄挪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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