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姬先不挑了。”习谌站起来,“把族里待嫁的嫡女都给我叫来,我亲自挑。”
管事一愣:“家主,嫡女?”
“挑容貌好、身材妙的,最好是妖妖娆娆的。”习谌道,“送美姬是固宠,送嫡女是结亲。蔡衍送一个女儿,习家就送两个。他打这个算盘,我习家难道不会打?”
“隋室倾颓,周王早晚将有天下。女儿若能得宠,将来便是外戚,家族百世无忧!”
管事领命去了。
不出两天,习家要送嫡女进周王府的事就在襄阳各家传开了。
庞家坐不住了,蒯家也坐不住了,一家接一家翻出家谱,把族里适龄的闺女挨个挑了一遍。
蔡家走在前头,旁人慢一步,将来分蛋糕的时候就少一块。
至于这些闺女愿不愿意,没几个人问。
襄阳府衙,周王临时行辕。
蔡衍捧着厚厚一摞册籍进来,躬身呈上:“大王,襄阳户籍、田产、赋税明细,臣连夜整理出来了。请大王过目。”
李琚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册子做得齐整,每户姓名、丁口、田亩数、应纳赋税,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蔡公。”
“臣在。”
“襄阳城内外,登记在册的田亩,总共多少?”
蔡衍答得利索:“回大王,四万三千余亩。”
李琚又翻了一页。
他前两天派人查过襄阳周边的庄田,光蔡、习、庞、蒯四家名下的田产,加起来就远超这个数。
册子上写四万三千亩,怕是少了一半都不止。
他翻完了册子,合上,搁在案头。
“蔡公办事稳妥,这几天辛苦你了。”
蔡衍一直提着的心落了下来,脸上堆起笑:“大王过奖,臣不过是跑跑腿。襄阳初定,百废待兴,臣等能为大王分忧,是分内的事。”
“册子做得好,孤收下了。回头孤让人核一遍,没问题就存档。”
蔡衍连声称是,话锋一转:“大王,城中士绅备了薄宴,想为大王接风,共贺襄阳平定,不知大王肯不肯赏脸?”
李琚看着他,笑道:“诸位父老有心了,孤却之不恭。”
“臣这就回去安排。”
蔡衍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快。
——
蔡衍走远了,房玄龄从侧间出来,关上门,走到案前。
“大王,方才那册子——”
“假的。”李琚把册子推给他,“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房玄龄翻开看了两页,眉头皱起来:“四万三千亩?襄阳周边的田,少说也有七八万亩在册。蔡衍这是把隐田全瞒下来了。”
“不止田亩。”李琚靠回椅背上,“丁口数也对不上。襄阳城加上周边乡里,丁口少说十几万,册子上才报了八万。剩下的全在世家私门底下藏着,不入官方册籍。”
房玄龄把册子合上,急道:“大王,豪强隐匿田户,后患无穷。他们瞒下的田亩,不纳赋税;藏起来的人口,不服徭役。”
“长此以往,官府税源、兵源日渐枯竭。依臣之见,趁襄阳初定,该清丈的清丈,该查的查——”
“现在不能动。”李琚抬手止住他。
房玄龄一顿。
“荆襄士族盘根错节,咱们新取襄阳,后方未稳。南边还有萧铣,北边关中和河东都没定。这时候动豪强,等于自乱根基。”
李琚顿了顿,“清丈土地、裁抑豪强,只能放在天下平定之后。”
房玄龄到底没再争,叹了口气:“臣明白。只是……那这册子就这么认了?”
“认。”李琚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先利用,后裁抑。眼下襄阳需要他们安抚乡野、征收粮草、治理地方。等仗打完了,天下定了,再回过头来一笔一笔算。”
他转过身来,看着房玄龄:“这份册子,存档。今日不动,不等于日后不动。你把今日查到的实情另记一份,秘档收好。将来清丈田亩的时候,这就是底账。”
房玄龄拱手:“臣明白了。”
蔡府庭院,华灯高悬。
院里摆开十几张案席,丝竹在廊下奏着,仆役端着酒菜穿梭往来。
李琚坐于上首,秦琼、徐世勣、房玄龄、薛收等文武列于左,蔡衍带着荆襄各家代表坐于对面。
蔡衍举杯起身:“大王平定江汉,救襄阳百姓于水火,臣等无以为报,谨备薄酒,为大王接风。臣先干为敬。”仰头饮尽。
李琚端了端酒盏,抿了一口。
习谌上前,躬身道:“习家习谌,敬大王。习家在襄阳世代经营,日后大王但有差遣,习家绝不含糊。”
庞延跟着上来:“庞家庞延,敬大王。襄阳的粮草辎重,庞家愿效力。”
蒯钦也凑上来:“蒯家蒯钦,敬大王。大王仁德,襄阳士民感念不尽。”
一个个自报家门,话说得漂亮,眼神却都在李琚身后的文武身上瞟。
各家心里都掂量着,哪一位在周王跟前说得上话,回头好攀交情。
酒过数巡,蔡衍放下酒盏,拍了两下手。
廊下丝竹一变,从后堂转出一队女子。
前头几个穿着彩绣舞衣,身段窈窕;后头几个穿着素净襦裙,妆容淡雅,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儿。
几十个人站了一排,齐齐向李琚行礼。
蔡衍道:“大王,臣等想着,大王身边总得有人伺候,这些女子留在府里,早晚端茶递水,也是臣等一点心意。”
李琚端着酒盏,扫了一眼这排女子。
前头几个舞姬眼波流转,后头几个良家女低着头,耳根都红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心里门儿清,这些女子是投名状,是纽带,也是各家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
收了,就是向荆襄士族释放合作的信号,方便后续依靠他们稳住江汉。
不收,今天这宴席就白摆了,往后地方上的事也别指望人家出力。
“蔡公有心了。”李琚放下酒盏,笑了一下,“既然诸位父老信得过孤,人,孤留下,先留在近侧侍奉。”
蔡衍和各家主事人齐齐松了口气,连声道:“多谢大王!”
习谌更是眉开眼笑——他送来的两个族女,一个被安排到席侧斟酒,一个站在李琚身后打扇。
名分虽无,能留在王侧,已是天大的机会。
将来周王成就大业,这两个闺女怎么也能混个嫔妃。
宴席继续,丝竹又起。
程知节凑到徐世勣耳边,压低声音:“看见没?几十个女子往大王身边一塞,这襄阳就算是‘归心’了。”
徐世勣抿了口酒,淡淡道:“世家嘛,最会来这一套。”
李琚坐在上首,看着堂下歌舞升平,面上带着笑,心里却在盘算。
人收下了,荆襄士族暂时稳住了。
可这些女子背后站着的是蔡、习、庞、蒯各家,往后府里的动静,怕是瞒不过这些人的眼睛。
不过眼下,他需要他们。
宴席散时,已经过了二更。
各家主事人躬身告退,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
李琚起身回府,身后跟着那几十个新收的女子,一个个低眉顺眼,脚步轻轻的。
襄阳城,看似安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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