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的大火烧了一夜,天亮时才被扑灭。
杨道生站在废墟前头,脸色铁青。
官仓烧了大半,剩下的粟米麦子焦的焦、潮的潮,清点下来,连半个月都撑不住。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焦黑的谷粒,在手里捻碎了,站起来。
“去,把各家大族的人叫来。”
——
府衙大堂。
蔡家的当家人蔡衍、习家的习谌、庞家的庞延,还有几家小族的代表,坐了半堂。
杨道生坐在上首,开门见山:“官仓烧了,存粮撑不了半个月。诸位家里私仓的粮,先借出来,等打退了隋军,我必加倍奉还。”
蔡衍道:“杨将军,非是蔡家吝粮。前些流民入城,蔡家已散粮数百石赈济。如今仓中余粮,仅够宗族、佃户糊口,实在腾挪不出多少。”
习谌跟着叹气:“习家更别提了。去年雨水多,仓里进了潮气,霉了小半。剩下的还得留着给佃户发口粮,总不能看着人饿死。”
庞延更干脆:“庞家的粮被佃户偷了不少,报官也没人管。现在仓里能拿出来的,不到五十石。”
杨道生听着,脸上的肉跳了跳。
一个比一个说得可怜,一个比一个哭得穷。
赈济流民、霉变、被盗——全是托辞。
“诸位,”他压着火,“官仓的粮是烧了,可城还要守。你们一粒不出,是想让全城守军饿着肚子跟隋军拼命?”
“杨将军这话说得重了。”习谌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守城是全军的事,也是全城的事。可我们几家,能出的都出了,实在拿不出更多。”
杨道生盯着他看了两息,终究没拍桌子,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都回吧。”
几家代表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习谌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杨道生一眼。
杨道生心里咯噔了一下。
——
当天下午,副将习弘来了。
领着一大帮将领,呼啦啦涌进府衙大堂,站了一地。
习弘拱手,声音洪亮:“杨将军,末将听说了,将军有意降隋?”
杨道生脸一沉:“谁说的?”
“城里都传遍了。”习弘往前一步,“将军,我等受萧梁君恩,守襄阳社稷。陛下待将军不薄,将军若献城降敌,何以对得起陛下?”
郎将蔡恭旁也跟着道:“将军,末将世代居襄阳,祖坟田产都在这里。将军要降,隋军进城,咱们这些人怎么办?”
又一个将领硬着头皮开口:“是啊将军,与其在城中等死,不如出城跟隋军决一死战。打不过也拼一场,总比困死在城里强!”
堂中附和声四起:“请将军下令,出城决战!”
“愿与隋军决一死战!”
杨道生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堂人,心里洞明。
什么决一死战——他们不是要胜,是要把他和这支外来镇军推到决战的火坑里。
打赢了,功劳是他们的;打输了,死的是他杨道生和他的嫡系。
他要是这时候还敢提“降”字,这帮人当场就能翻脸,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砍了。
杨道生沉默了一阵,慢慢站起来,扫了一圈堂中诸将,脸上挤出一丝笑。
“好。诸将既有此志,我岂能怯战?传令——集结兵马,开出南门,在岘山之下列阵,与隋军决一死战!”
习弘嘴角弯了弯,拱手道:“将军英明!末将愿随将军出城!”
诸将随即齐声应和:“愿随将军出城!”
众人散去之后,杨道生独自坐在堂中,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出城决战?分明是出去送死!
他闭了闭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想办法,跳出这个死局。
襄阳南门外,岘山以北平地。
三万兵马出城列阵,旌旗招展,看着声势浩大。
杨道生骑在马上,被众将簇拥着来到阵前。
他环顾左右,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三万人里,如今真正听他号令的,也就身边这几百亲兵。
其余的,一部分是各世家渗透进来的子弟兵,多半是被大义裹挟着出城的。
习弘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按刀柄,目光时不时往他这边扫一眼。
对面,隋军主力已经列好阵势。
李琚骑马立在阵前,房玄龄在旁边看了一眼对面的梁军,皱了皱眉。
“大王,杨道生此举异常。襄阳城高河宽,他据城而守,咱们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弃城出战,到平地上来跟咱们硬碰,不符合常理。”
“没什么不符合的。”李琚淡淡道,“杨道生不想出来,有人逼他出来。”
房玄龄一愣:“大王的意思是……”
“城里有人发力了。至于用什么法子逼的,孤不关心。”李琚望着对面那三万兵马,嘴角微微一动,“杨道生把大军带出城,孤就赢了。至于他为什么出来,不重要。”
他抬手:“传令——秦琼、罗士信领弑虎营为前锋,其余各营列两翼和中军,准备决战。”
“得令。”
号令传下去,隋军阵中鼓声响起,弑虎营出阵,在阵前列成锋矢。
两翼的靖锐营、河朔义营缓缓展开,陌刀营压住中军,金鳞卫在最后头待命。
两军对峙,相距数百步。
鼓声暂歇,战场上安静了一瞬。
杨道生勒着马,手心全是汗。
他往左看了看习弘,又往右看了看自己的亲兵,心里盘算着——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只要冲到隋军阵前,把白幡举起来,就能活命。
他不动声色地凑近身边亲兵,压低声音:“一会儿听我号令,把白幡举起来,跟我往对面跑。跑过去就降,别回头。”
“将军……”亲兵声音发紧。
“别废话,记住了。”
杨道生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夹马腹,催马冲出去。
亲兵们跟着他冲出本阵,一面白幡从队伍里举了起来,在风里抖开。
“降!我们降——”杨道生扯着嗓子喊,往隋军方向狂奔。
就在这时,一支骑兵从侧翼冲出,拦在了杨道生和隋军之间。
习弘骑在马上,手里攥着刀,高声大喊:“杨道生欲叛梁投敌!我等为国除奸!”
杨道生猛地勒住马,瞪着习弘:“习弘!你——”
习弘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回身冲身后骑兵一挥手:“放箭!”
几百支箭同时射出去。
杨道生身边的亲兵连举盾都来不及,倒了一片。
杨道生身中数箭,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习弘勒马立定,扫了一眼地上的尸首,转头冲三万兵马喊道:“杨道生通敌叛国,已伏诛!从今往后,襄阳兵马听我习弘调遣!”
习弘攥着杨道生丢下的那面帅旗,往三万兵马面前一举。
“诸军听令——诛杀叛贼,尽忠陛下!全军向前,跟隋军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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