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令传下去,程知节带着前阵变成各个方阵,阵与阵之间留出多个通道。
梁军前锋冲进空档,还没反应过来,阵后号角忽然响起。
单雄信一夹马腹,两千铁骑从通道里呼啸杀出,直扑梁军前锋。
铁骑撞进步阵,长槊平举,马匹冲撞,梁军前锋被撞得七零八落。
长盾手被马撞翻,长矛手被槊捅穿,阵脚一下就乱了。
陈普环急得直拍马鞍:“后队补上!后队补上!把缺口堵住!”
梁军后队呼啦啦往前顶,勉强稳住阵脚。
两边瞬间陷入胶着,血水浸透土地,喊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梁军仗着人多,预备队一波一波往上填,硬是把单雄信的铁骑也顶住了。
正打得难解难分,汉水岸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岗坡后头,三千弓骑列好阵势。
李秀宁骑一匹白马,立于队首,弓在手,箭在弦。
她往坡下看了一眼,梁军后队密密麻麻,旗帜和军官混在兵卒里,正是好靶子。
“娘子军——跟紧我!”
她一马当先冲下坡,三千弓骑散成扇面,绕到梁军后方,骑射如雨。
第一轮箭矢专挑掌旗的和队正射,旗手倒下一个,旗就歪一面;队正倒下一个,那一队人就乱了阵脚。
李秀宁亲自引弓,箭无虚发,连射倒三名掌旗官,后军顿时乱成一团。
窦线娘带着百余精锐骑队,从弓骑侧翼杀出来,直插后军中枢。
她挺着梨花枪,见着旗就挑,见着军官就扎,一路冲杀,搅得后军建制全散。
后军崩溃了,溃兵往前跑,把本阵也冲乱了。
陈普环的中军被前后乱兵裹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单雄信抓住时机,带着铁骑直冲中军。
陈普环拔刀迎上去,跟单雄信交手数合,刀被槊磕飞,单雄信一槊刺在他肩窝,把他挑落马下。
帅旗倒了。
梁军彻底没了斗志,溃兵四散奔逃。
徐世勣令旗一挥:“全军追杀!降者免死!”
归义营、娘子军分头追杀。
梁军跑不动的跪地请降,跑得快的往汉水滩涂上钻,被弓骑追上去一箭一个,剩下的全跪了。
战场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徐世勣策马在战场上走了一圈,令旗一挥:“各部收拢,降者免死,伤者给治,辎重粮草原地看管,不许哄抢。”
程知节提着槊走过来,身上血糊糊的,咧嘴一笑:“老徐,这仗打得痛快。”
“痛快归痛快,善后别马虎。”徐世勣指了指满地降兵,“降卒收拢好,别让他们乱跑。伤兵先挑出来,军医不够用就从降兵里找会医的。俘虏里有多少军官,单独拎出来,别跟兵卒混在一处。”
“得令。”程知节转身去了。
单雄信骑着马过来,马鞍上还挂着陈普环的帅旗,往地上一扔:“陈普环的尸首找到了,这面旗,你看着办。”
徐世勣看了一眼那面旗,对身边文书道:“记上——梁军主帅陈普环阵亡,缴获帅旗一面,捷报里写清楚。”
汉水岸边,李秀宁正在收拢弓骑。
三千人散出去追杀了一阵,这会儿陆续归队。
窦线娘策马过来,枪尖上还带着血,脸上汗津津的:“秀宁姐,这些人也太不禁打了,一个冲锋就全散了。”
“侥幸罢了。陈普环无骑可用,阵型一乱便撑不住。下次再遇劲敌,可未必这般容易。”
李秀宁勒着马缰绳,“传令——弓骑归队,重新登船,回樊城。”
“得令。”
弓骑一队一队往滩涂边走,王逾分派的战船已经靠岸,踏板搭下去,人马上船。
船队扬帆,顺汉水往北去。
樊城,中军大帐。
“好。”李琚把捷报往案上一拍,“陈普环阵亡,三万援军全军覆没。徐世勣干得漂亮,李秀宁绕后也打得好。”
薛收凑过来看了一眼:“陈普环一死,襄阳的援兵就断了,杨道生这下该急了。”
“传令——徐世勣部原地休整,降卒收拢看管,清点完战果就报上来。”李琚站起来,“再把捷报抄一份,送到襄阳城下,用箭射进去。”
薛收笑了:“大王这是要攻心。”
“杨道生不是等着援军么?”李琚冷笑了一声,“让他看看他的援军现在在哪儿。”
襄阳城内,府衙。
杨道生正跟沈允核对城头守军的轮班,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堂来,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封从城头上捡来的箭书。
“将军……隋军往城头上射了封信……”
杨道生接过来,展开一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
“陈普环……全军覆没……陈普环阵亡……”
他捏着那封信,手在抖,纸哗哗响。
堂中诸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沈允凑过去看了一眼:“将军,陈普环三万人,说没就没了。隋军能分兵吃掉咱们的援军,说明他们手里的兵,比咱们想的要多得多。江陵再派援军,来多少,他们吃多少。”
“襄阳现在是一座孤城。”沈允往前半步,“孤城守不住,早晚被困死。”
堂中诸将面面相觑,有的偷偷瞟杨道生的脸色。
“那你的意思是?”
沈允没绕弯子:“降。”
堂中一静。
杨道生沉默了半天,摆了摆手:“此事容我想想,都散了吧。”
诸将退出去,有几个走到门口互相换了个眼神,各自散了。
杨道生独自坐在堂中,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他靠着椅背,望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天下形势他何尝看不明白?隋军势如破竹,樊城丢了,援军灭了,襄阳被围得铁桶一般。
江陵那边派系林立,文官武将互相拆台,被灭也是早晚的事。
与其跟着萧铣一起败亡,不如早点投向朝廷——至少还能保住自己在襄阳这些年攒下的田产、宅子、铺面。
正想着,一名亲卫快步进来:“将军,沈先生方才在城头巡视防务,被城外隋军弓弩手一箭射中,死了。”
杨道生猛地站起来:“什么?被射死在城头?”
“是,一箭正中面门,从城垛口射上来的。”
杨道生愣在原地。
城外隔着护城河、距离那么远,一箭正中面门——这得是多大的臂力?
这不像是隋军射的,更像是城内人动手。
而且沈允才在堂上说了“降”字,转头就被射死在城头,这也太巧了。
他正要细问,外头忽然一阵大乱,脚步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另一个亲卫连滚带爬冲进来:“将军!城中粮仓失火了!”
杨道生脸色骤变,几步冲到堂门口。
南边粮仓方向,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往上翻。
“救火!快救火!”他扯着嗓子喊,转头又抓住亲卫的胳膊,“粮仓怎么起的火?谁放的?”
“不、不知道……火起得太快,好几个仓同时烧起来的……”
杨道生站在堂门口,看着那片火光,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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