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戏是羊拐跟记者方兴文的对手戏。
饰演方兴文的是圈内的实力派演员辛柏清。
按照剧本设定,方兴文拿着照相机在仓库里记录战况,主动拍摄羊拐。
羊拐当场发作,把人骂了一通。
但发完火之后,他又顺手跟记者讨要香烟,还拜托对方帮忙往老家捎东西。
一冷一热,把一个底层老兵油子的复杂本性全给抖落出来。
林辰拿着剧本看了两眼,心里觉得这戏难度不大。
“各就各位,第十八场第一镜,预备,开始!”
场记板啪的一声脆响。
辛柏清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长衫,手里端着老式胶卷照相机,小心翼翼的跨过地上的弹壳。
他把镜头对准了靠在沙袋旁擦枪的林辰。
林辰头也没抬,等到照相机发出的快门声靠近,他突然抬起眼皮。
他手里的擦枪布往地上一摔,起身两步跨到辛柏清面前,伸手就去推对方的镜头。
“拍什么拍!”
“老子还没死呢,给你拍遗照啊?”
辛柏清被推的往后退了半步,护住怀里的机器,嘴唇哆嗦了一下。
林辰居高临下的瞪着他,胸膛起伏了两下,随后喉结滚动,语气陡然软了下来。
他伸出两根黑乎乎的手指,在辛柏清眼前捻了捻。
“有烟没?给根烟抽。”
“停!”
监视器后面,管虎抓着对讲机喊了一嗓子。
林辰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导演棚。
管虎从椅子上站起身,摘下脑袋上的鸭舌帽挠了挠头,快步走到场地中央。
“林辰,情绪转换很顺。”
“但是不对味儿!”
林辰愣了一下,虚心请教。
“管导,哪儿不对?您指点指点。”
管虎伸手比划了一下林辰刚才推镜头的动作。
“羊拐是个什么人?他是个在死人堆里混日子的老油条,他不是怕上镜,他是忌讳!”
“那种火气发出来,得是带着点邪性的,不能这么正气凛然!”
“来,各部门复位,咱们再来一条!”
林辰点了点头,退回到沙袋旁边重新坐下。
行吧,大导演抠细节,合理!
很快,第二条开拍。
这一次林辰放慢了起身的速度,骂人的时候还特意歪了歪脖子,把那种兵痞的混劲儿给带了出来。
“停!还是不对!”
管虎的声音再次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辛老师,你退的那半步太快了!”
“你是知识分子,哪怕害怕,第一反应也是先护住相机,脚底下得绊一下!”
“还有灯光组,夕阳的角度偏了,把二号灯往左挪三十公分!”
辛柏清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比了个手势表示明白。
紧接着是第三条。
“停!林辰,你要烟的时候眼神太亮了,你是个老烟枪,得演出那种犯烟瘾的馋相!”
第四条。
“停!烟雾组干什么吃的?风向变了不知道补烟啊?全吹到镜头上了!”
第五条。
“停!背景里那个群演,你揉什么眼睛?躺尸都躺不明白吗?”
短短一个小时,场记手里的板子都快拍出火星子了。
林辰和辛柏清就在这几平米的沙袋阵地里,来来回回的折腾。
推镜头、骂人、要烟、掏大洋。
同一套动作,同样的台词,翻来覆去的演。
站在场边看热闹的郑楷和欧毫,原本还搬了个小马扎嗑瓜子。
看到第十二条的时候,两人手里的瓜子都不香了。
欧毫咽了口唾沫,凑到郑楷耳边小声嘀咕。
“乖乖,我还以为辰哥是管导的亲儿子呢,合着也逃不过被磨戏的命啊?”
郑楷把瓜子皮往兜里一揣,缩了缩脖子。
“你小点声!没看管导脸都黑透了吗?”
“我算是看明白了,在这剧组里,管你是老戏骨还是顶流,只要开机,全得脱层皮!”
场内,林辰再一次把擦枪布摔在地上。
这已经是第十八条了。
饶是他如今体力用之不竭,这会儿心里也难免生出几分烦躁。
他之前拍战狼和杀破狼,那可都是实打实的动作大片。
哪怕是面对几十个爆破点,或者是吊着威亚在空中转体三周半,最多也就是拍个五六条就过了。
怎么到了这儿,一段三分钟都不到、连个大动作都没有的文戏,能卡上快二十遍?
这管虎该不会是处女座转世吧!
就在林辰心里疯狂吐槽的时候,第十八条又被喊了停。
这次不是演员的问题,是摄影团队那边觉得IMAX机器的滑轨有一丁点震动,画面不够稳。
几个摄影助理蹲在轨道旁边,拿着水平仪一点点校准。
辛柏清一屁股坐在沙袋上,喘着粗气,冲林辰苦笑了一声。
“林辰老弟,习惯就好。”
“我之前拍一场在二楼窗口往外看的戏,连句台词都没有,光是一个眼神,管导让我拍了二十六条。”
“拍到最后,我瞅着外头的河水都觉得重影。”
林辰扯了扯嘴角,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辛哥,您这抗压能力,我是真服气。”
辛柏清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无奈的摇了摇头。
“谁让咱们碰上了一群疯子呢?”
“从导演到摄影,再到美术道具,全都是奔着留名影史去的,咱们当演员的,还能怎么办,干就完了!”
十分钟后,滑轨调试完毕。
此时外头的夕阳已经落山,自然光没了,灯光组立刻启动了外围的巨型照明灯塔,用人造光源模拟黄昏的余晖。
“第十八场第一镜,第十九次,开始!”
“停!林辰,你掏大洋的时候动作太快,慢半拍,表现出舍不得的劲儿!”
“第二十三次,开始!”
“停!辛老师,接大洋的时候手抖一下,那是卖命钱,烫手!”
“第二十八次,开始!”
“停!收音师,外头谁的肚子里在叫?杂音收进去了,清场重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仓库里的空气越来越闷,造烟机喷出来的烟雾混着汗臭味,熏的人眼睛发酸。
拍到第三十五条的时候,林辰反倒没了脾气。
他干脆把脑子里那些表演技巧全给扔了。
什么镜头感,什么走位角度,统统去他大爷的!
他就是羊拐。
一个从北方一路溃逃下来的散兵,裤兜里揣着攒下来讨老婆的几块大洋,随时可能被外头的炮火炸成碎肉。
“第十八场第一镜,第三十八次,开始!”
场记有气无力的拍下板子。
辛柏清举着照相机走过来,整个人已经累的有些脱力,脚步虚浮。
他完全不需要演,那就是一个在战场上熬了几天几夜的落魄记者。
快门按下的咔嚓声响起。
林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凶光。
他起身一把薅住辛柏清的衣领,直接把人按在了身后的石柱上,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你他娘的拍什么拍?!”
“找死啊你!”
辛柏清被这股蛮力撞的后背生疼,怀里死死护着照相机,喉咙发紧,连话都说不出来。
林辰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盯了他三秒。
突然,林辰抓着衣领的手松开了。
他替辛柏清拍了拍胸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老哥,有烟没?给咱来一口。”
辛柏清哆嗦着手,从兜里摸出半包压扁的香烟。
林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深吸了一口。
随后他从胸口最里层的破布兜里,摸出几块带着体温的银元,一把塞进辛柏清手里。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带着沙哑。
“老哥,你们当记者的门路广,要是我死在这儿了,帮我把这钱捎回河北老家。”
“告诉我娘,别等我了。”
说完,林辰转过身,重新缩回沙袋角落,低下头继续擦他那把破步枪。
全场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五秒钟,监视器后面才传来管虎沙哑的吼声。
“咔!过了!”
“就是这个味儿!保一条,收工!”
话音落下,整个仓库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场务和灯光师们直接瘫坐在地上,辛柏清更是靠着柱子滑坐下去,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林辰从沙袋旁站起身,随手扯了扯领口。
三十八条!
整整拍了四个半小时,天都黑透了!
好在最后这一条的效果确实好,连他自己演完心里都有些发堵。
这就是精益求精的代价吗?属实是有点费演员啊!
林辰把道具枪交还给军械组,迈步往仓库外头的化妆间走去。
本以为自己这边收工了,全组也就该歇着了。
结果刚走出仓库大门,就看到南侧的河岸边灯火通明。
B组的导演正拿着大喇叭,冲着泡在冰冷河水里的十几个特约演员大喊。
“水鬼渡河,动作还是不够隐蔽!”
“所有人上岸喝碗姜汤,五分钟后咱们拍第四十二条!”
不远处的二楼阳台上,郑楷正吊着威亚,站在窗口边缘瑟瑟发抖。
执行导演在下面仰着脖子喊话。
“小楷,你探身往楼下开枪的时候,表情得决绝一点,不能眨眼!”
“来,威亚组准备,咱们走戏第十五遍!”
郑楷站在窗台上,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
“干!”
林辰站在冷风里,看着热火朝天的片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走戏要求都这么高?
好家伙,合着他这三十八条,在剧组里连平均线都没达到?
疯了,全他娘的是疯子!
卸完妆回到宾馆,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
洗了个热水澡,林辰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正好震动了起来。
拿起来一看,是赵阳发来的微信语音。
林辰随手点开。
“辰哥,今天开机顺利吧?”
“我刚跟隐秘而伟大的王导吃了个饭,人家那边景都搭的差不多了,就等咱们这边无缝进组呢!”
“按八佰这群像戏的体量,你那角色戏份又不重,我估摸着顶多一个半月就能拍完。”
“你抓紧点拍,年底盗墓笔记那边还等着咱们去长白山拍雪景呢!”
听着语音里赵阳那算盘打的啪啪响的亢奋声音,林辰拿着毛巾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个半月拍完?
无缝进组?
林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几公里外的影视基地方向,探照灯的光柱把半边夜空照的通亮,隐约还能听到沉闷的爆破声。
一场三分钟的文戏磨了三十八条。
一个渡河的远景镜头拍了四十多遍。
就管虎和团队抠细节的架势,别说一个半月了。
这部电影就算在这实景基地里死磕上一年半载,那都完全有可能!
想到这里,林辰忍不住摇了摇头,把手机扔到被子上。
还无缝衔接呢,赵阳啊赵阳,等过两个月剧组还不放人的时候,看你拿什么去跟另外两个剧组赔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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