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本就是个混不吝的，来倒是干脆地来了，可一张口，便道：
“皇兄，您省省力气吧，生了这么个好儿子，江山替您管得蒸蒸日上，四海太平，百姓还天天夸，您什么都不用干，就天天在园子里吃好喝好，躺着睡觉都能永垂不朽、青史留名，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一天天的，瞎折腾什么呢？”
……弘历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也就是从那以后，弘历像是真被折腾没了最后一点心气，再不肯往外走了，整日就窝在园子里饮酒听曲、纵情享乐。
连带着，若弗这些女眷也没能再成行。
高晞月最初还抱怨过两回，后来见怎么说弘历都不肯动，索性也懒得理他，出不去便不出去，孙子孙女一日日多起来，今日这个抱来园子住几天，明日那个又带着孩子来请安，一群做祖母、外祖母的人整日在园子里含饴弄孙，照样能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只是让弘历饮酒作乐可以，真由着他纵情声色却也不成。
长柏登基以后只尊原配嫡妻，后宫自始至终只有魏嬿婉一人，夫妻两个感情好也就罢了，偏还极有默契，长柏今日决定整顿海运，魏嬿婉转头便能从命妇、宗亲女眷这一头稳住局面。
明日他要提拔寒门出身的官员，魏嬿婉那里便先把几家可能生事的宗室安抚妥帖。
长柏甚至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半认真半打趣地说，一人一天就十二个时辰，忙完该忙的公务，回到家里，护妻教子，孝顺父母，便该是疲惫不堪了，吃饱喝足睡觉都嫌时间少，哪还有精神再养上一后院妻妾，纵情声色？
由此可见，若一个男人姬妾成群，多半便是放在正事上的心思有限。
若能两全其美，则必定或苛待原配嫡妻，或不孝父母，或疏于管教儿女。
总之，人无完人。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暗恨皇上将话说绝，这言外之意不就是，一个人要么不好色，要么必定不孝、不仁、不慈？
这话可太重了。
可上行下效，皇帝自己一生一妻，仁孝忠悌，膝下儿女亦都钟灵毓秀……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自又是格外地有分量。
因此朝中渐渐兴起了重妻之风，那些以往恨不得用姬妾数量彰显富贵的官员，也至少在明面上收敛了许多。
如此一来，若弗便更不可能纵着弘历在园子里胡来。
直接出手，将所有不想伺候的，都调去了别处，只有真正自己愿意留下的，她才不去干涉。
人各有志，总有人想搏一搏自己的前程，若弗也不想多说什么。
可弘历仍是被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旧人们毫不掩饰的嫌弃给气得破口大骂，说高晞月等人当年一个个在他面前何等乖顺，哪个不是天天盼着他多看一眼，多坐一会儿，如今倒好，一个个有了儿女，手里又攒足了养老的本钱，便翻脸不认人，竟还想抛下他不管，简直其心可诛，可诛！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弘历后来又发现，那些自愿留下来的新人里，嘴上说什么，爱他风姿不减当年，赞他诗词才华，实则转过脸来，早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太上皇虽已退位，风光不再，可到底还是当今天子的生父，若咱们也能得个一儿半女，将来少不得一个母凭子贵。看看如今园子里那些娘娘们，哪一个不是有儿有女、富贵清闲，平日里想听戏便听戏，想赏花便赏花，若咱们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真是死了也值了。”
甚至为此日日研究什么温补方子，又撺掇着他喝鹿血酒。
弘历知道真相以后，彻底破了防，勃然大怒。
可这时候，若弗早已因他的荒唐，彻底将他和他的院子给冷落了，平日里只顾和老姐妹们嬉乐，等到反应过来时，他早已因多年积郁、饮酒无度，乱服温补之物……等诸多原因，彻底被拖垮了身子，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那日，她就坐在榻边，床上的弘历难得安静，睁着眼睛看了许久的帐顶，没头没尾地开口：“富察氏，我是真心喜欢过你的。”
若弗眨了下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他又慢慢补上一句：“也是真恨你。”
若弗沉默片刻，帮他把滑下去一点的被角往上掖了掖：“恨吧，到你身边的女人，总归都是这般下场，不是这个兰因絮果，便是那个相看两厌。你啊，年少时候不如意，总觉得自己处处比不上这个、比不上那个，心里憋着一口气，等到了盛年，做了皇帝，便要事事都得尽如你的意，哪怕代价是所有人都不如意，也在所不惜。长此以往，谁受得了你？”
弘历原本都只剩半口气了，听到这话，猛地瞪大眼睛，看了过来，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又岔了气，猛地咳了起来。
“你！你！我都这副模样了，你还要顶嘴，富察氏，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若弗被他说得一怔，想想也是，生平难得起了一点服软的心思，便握住他的手，叹着气哄道：“好好好，我不顶你嘴了，成不成？这回算我输了，罚我给你守寡总行了吧？”
弘历：……
弘历的手都从被子里挣了出来，拼尽全力伸向若弗的脖子。
上穷碧落下黄泉，谁也别落下，一起死好了！
若弗见状，又叹了口气，抓住他伸过来的手，毫不费力便给压了回去：“好了好了，你就当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说不定又是一辈子。等到下辈子，你就从年少时候起就事事如意好了，阿玛喜欢你，额娘也疼你，兄弟之间没那么多猜忌，想做的事情都能做成，这样你到了盛年、老年，也许便没那么大的脾气了，做人做事啊，都脚踏实地些，遇上谁都能善始善终，好不好？”
弘历没有再挣扎。
他定定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半晌，才哑着嗓子慢慢道：“行，你下辈子……要是还来找我，也收敛收敛脾气，至少……哄我高兴一回。”
若弗答应得十分痛快：“成。”
心里却忍不住想，老娘可未必还有下一世，这辈子该捡的便宜都捡够了，才不给你机会等下辈子翻旧账，一笔一笔讨回去呢。
弘历看着那张一辈子都没能藏住过什么秘密的脸，连骂她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磨了磨牙，索性闭上眼睛，将脸往里侧了些。
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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